Illumination of What

". . . the light, being eternal and limitless, cannot be turned off. Shut your eyes." Flannery O'Connor, Letter to "A."

構築與心的方向(Columbus)

距離初次觀看「構築心方向」(Columbus,又譯:「在哥倫布」)才隔了半年,再看一次竟然感觸更深。其實是同學推薦才知道這部片的,推薦給其他同學看,也得到熱切的回應。圈內人(所謂的專業人士)腦中太多雜音,已經無法平心看待現代主義,只能寫些雜感。韓裔導演郭共達(Kogonada)在拍攝劇情長片之前,他的個人網站和Vimeo頻道上的一系列「影像論文」(video essay)其實就已經吸引很多影迷,回顧了寫實主義的構圖和剪輯技巧,那部九分鐘Richard Linklater的訪談蒙太奇也太觸動人心。Columbus的影像語言和Linklater或楊德昌比較起來,更為沈靜,構圖感更強烈。

從欣賞的角度來看,本片其實很盡責地介紹了「(二十)世紀中現代主義」(Mid-century Modernism)最動人的時刻,如何出現在(即使是美國人也不一定聽過的)印第安納州小鎮哥倫布市(Columbus)。尤其在義大利文藝復興式的Irwin Inn and Garden的襯托下,Miller Garden形成強烈的對比。原本是私人住屋的米勒宅院[Miller House and Garden],都只能藉由攝影師的鏡頭觀賞。捐給印第安納州立美術館之後開放參觀,連同Alexander Girard 的原住民母題室內設計,整個地方都活起來了。片中未曾露面的建築教授,雖然人不在場,卻好像幽靈那樣無所不在。男女主角在教堂前的對話開啟了整體的張力:

Casey: 「我對建築十分感興趣。」

Jin:「我不懂,也不在乎建築。」

導演對於Columbus這個場景感十足的「聖地」無疑是喜歡的,也把它拍得很美。然而當他們談到「建築真正感動人的緣由」的時候,卻切入安靜的環境音配樂,背後的樹陣也變成模糊的背景。所謂建築的療癒力量,可以是連接兩岸的橋樑,或是受到空間包被的親密感,但是真正動人的緣由卻未必能夠言傳,大半時候都是沈默的。

地景,則更明顯地看不見,繼續扮演它邊緣的、框架的角色(卻沒有比較不重要,建築和地景設計的英雄主義表現方式不一樣,前者是強調個人,後者其實是抹除人類自身的存在:「看啊,這一切多麼自然。」)。地景設計師的姓名不曾被提到,連設計圖書館的I.M.Pei都被略過。畢竟這原本就不是Discovery紀錄片,塞入太多資訊會妨礙故事的講述。為了映照父子關係,電影中的對話只談到沙利南父子,以及兩人前後分別設計的兩座教堂(Church of First Christian Science和North Christian Church)。然而片頭開始建築教授背對鏡頭,遙望Dan Kiley設計的米勒庭園的草地和河谷、Michael Van Vulkenburgh的水道公園(Mill Race Park)中的高塔和廊橋。哥倫布市位居美國中西部,設計師以格陣系統來呼應那看不見卻又隨處存在的鄉鎮(township)土地丈量系統,在Republic報社的大廳中的城鎮地圖其實也有所暗示。連同進出城鎮必經的斜張橋和大片玉米田,這一切都把這個世外桃源和美國連結在一起。

但這部電影又不只是建築。現代建築最顯著的其中一個特徵是空間透明性。空間的透明性是否可以等於人心的透明?即使如The Republic 的報社建築般透明,人們還是會說謊。但是也因為視線可以穿透,謊言也能被揭穿。照護,好像又是另外一回事。男女主角關於閱讀建築的討論,導向各自背負的情感包袱。當然最早搭起男女主角對話的,其實是「借菸」這件事情。就像村上春樹說的,「每個人抽菸都有一個理由」,其實建築只是容器,人心還是需要和其他的物件和事件,才能發生連結(當然也必須依賴電影這個說故事的偉大媒介)。未能達成父親期望的兒子,擔心母親而離不開小鎮的女兒,建築成為他們溝通的媒介,好幾場對話甚至在河岸和橋樑上發生,也是借用這些元素的空間特性。但最後他們都必須打開自己,走出建築、走出小鎮、走出那個自己縛起的蟲繭。

關於建築的對話可以繼續發生,但是前陣子失去了一個不太常聯絡,可以聊建築又能說垃圾話的朋友。她畢業十多年間換了幾家建築師事務所之後,最後終於轉換跑道變成檢察官,不知道她會怎麼嘴這部電影和這個城鎮?看來我是無法得知了。其實我想告訴她,海外研習的時候,有學生坐在貝聿銘的圖書館裡面睡著的地方,正是那個討論「專注力」的場景。(所以這是指建築設計成功,讓人感到自在?)

我也想告訴她,景觀史考試的時候有兩張前後交出的考卷,一個答案寫「米勒之家」,另一個寫成「米勒大象」的笑話。準備教材和出考題的時候,我心裡面想的是:「怎麼可以不知道這個案例」。學生和電影中建築教授的兒子告訴我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情:

「難道你不覺得厭倦嗎?身為導遊的問題是你不再摸索,只能變成瑣事的評論者,一直重複到連自己都感到討厭。」(Won’t you get tired of it? The problem of being a tour guide is that you stop seeking, and become the arbiter of tidbit facts, repeating over and over. You hated it.)


Columbus (2017)(亞馬遜和Apple TV都找得到這部片,神通廣大的同學也找到了線上的簡體字幕版)

Columbus, Ind.: A Midwestern Mecca Of Architecture(哥倫布鎮作為建築勝地的簡介)

https://www.npr.org/2012/08/04/157675872/columbus-ind-a-midwestern-mecca-of-architecture

Columbus (電影原聲帶,作曲家很有趣地以每個場景的設計師當作曲名,把建築地圖和音樂地圖連在一起)

建築介紹寫得十分詳細的PTT貼文

https://www.ptt.cc/man/movie/D4E6/D95F/DAD6/DC34/M.1513061458.A.10B.html

令多少人陶醉的米勒庭園設計者Dan Kiley,最好的分析還是要看 Laurie Olin老爹的演講。

Dan Kiley’s Modern Take on Classical Gardens, Laurie Olin

導演的個人Vimeo頻道上製作了一系列的「影像論文」(video essay),主要是回顧了寫實主義的構圖和剪輯技巧。其中關於Richard Linklater的訪談蒙太奇實在觸動人心:

為現代主義地景而潑灑過的墨水:

當「現代」已成往事:景觀設計也有現代主義嗎?

製造空間,在地景中

歌詠不情願的冒牌者:鳥人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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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riumph of a Reluctant Imposter: A Review of Birdman(下英文標純粹是職業病)

看了Birdman是因為偶然聽到編劇之一Nicolas Giacobone 的訪談,才去除了自己認為某些影片是「為了奧斯卡而奧斯卡」而築起的心防。也可能因為運鏡和音樂的安排,讓這部片看起來不會很「刻意」,對於各種議題的探討都很精準,但力道又不會過重,很輕易就得到我在IMDB上面的九顆星評價。

劇情的主軸是一位因為演過英雄電影的過氣明星,如何把人生的意義和希望寄託在自己編導的百老匯舞台劇上,以及過程中發生的種種掙扎和荒謬。嚴重懷疑這部片根本是為了Michael Keaton量身定做,身為1990年代Tim Butron版本的蝙蝠俠,基頓其實是一位實力派演員。實力派演員在電影之外,常常會在舞台劇(常常是莎士比亞)尬一角,Keaton本人也曾經出演電影《庸人自擾》(Much Ado About Nothing)(裡面還有初出茅廬的基努李維)。平常看許多演員在舞台劇和大螢幕之間來回,也不以為意。然而看到劇本的設定也不免感到訝異:因為「鳥人」(影射蝙蝠俠)而出名的演員里根(Riggan Thompson),對他所導演的舞台劇的執著,同時在名人(celebrity)和演員(actor)之間的認同掙扎。作為一個好的故事,這部電影的節奏明快,對白精采,許多人提過的擬似一鏡到底的運鏡和剪輯方式,都撐起了這部自成一格的好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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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本真性 與(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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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承認哲學是我的舒適圈,這沒什麼好抱歉的,純粹就是興趣,所以可以開開關關 on and off(影射本格)(藉口很多)。廣播節目「Philosophize This」(哲學化)斷斷續續聽了一年多,專心在存在主義這幾個人:尼采、海德格、沙特、卡繆、西蒙波娃。跟這幾人有關的幾集,我都重複聽了幾次。和其他談話性的哲學廣播節目(比如Partially Examined)相較之下,獨白方式的風格,反而有一種精簡的優雅。很難相信侃侃而談的主持人是未滿三十歲、住在西雅圖的青年,但想到那些偶爾穿插的耍寶與囈語,也難怪。尼采的那幾集都很好,不過最後就關於「海德格Part 3–本真性(authenticity)」和「沙特vs.卡繆Part 4談論確定性(certainty)」這兩集最關鍵。可能也是因為時間累積的原因,不過這兩集都有一種領悟的感覺–從笛卡爾、胡賽爾,再到海德格、沙特、西蒙波娃,是一脈相承的(或是相互抗衡的)發展,而胡賽爾在其中作為關鍵的轉折點在這兩集解釋得很清楚。

總結感受是,慶幸世界上除了以功利的「計算性思考」作為唯一正當(常)思考模式的人之外,還有人很認真,會去找書來讀,認為某些經典是基礎也是必讀的。不過閱讀這些書要花很多時間,才能篩選到一點智慧,尤其如果是中文的翻譯,會經過很多折射。慚愧(或殘酷)的是,連我自己都覺得,煮飯騎腳踏的時候聽這人的脫口秀,也比閱讀書本輕鬆多了。不過曾經讀過的書畢竟也有一點用,比如中文譯者跳過英文的existence(存在),直接將德文 Dasein翻譯為「此在」的重要性(此在不等於存在)。況且無論上課或聽廣播,如果沒有己的閱讀和筆記,是不會留在腦子裡的,一切雲淡風輕(其實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兩點心得小記:

關於「本真性」(authenticity):這樣討論下來,本真性問的是何謂真實的我,去除後天教育和外在期待的我是誰,該如何行動說話?關於自己如何生活?連自己都如此複雜,要討論歷史建築保存裡面的本真性,也就更不用說。

關於「確定性」(certainty):景觀設計要談「不確定性」(80末90後鄉愁中的模糊邏輯、量子力學、混沌與蝴蝶效應等等),要先理解哲學如何定義「確定性」,以及連帶的「現象學」如何挑戰這樣的確定性,才能有真正的歷史縱深,以及哲學上不可避免的必須性。

現在學英文很幸福,這節目的每一集都有*全*文*謄*稿*。與其研究建築都市和景觀、社會學與人文地理學,我覺得哲學史和文學小說更為有趣,這或者是人性本賤的逃避原理:別人家的玩具永遠比較好玩。不過也是因為節目中所說的:有些人因為太沒有安全感,所以希望可以顯得高深一點。但是喜歡聽主持人胡扯耍寶,寓教於樂勘比英文版「哲學雞蛋糕」。

彩蛋:請注意「掠食性水牛」(predatory buffalo)的出現

沙特與卡繆(四)|確定性的追求:

海德格(三)|本真性:

 

The Garden [Thanks Christ for the Bomb]

 

My garden is all overgrown and the weeds are creeping up on my home,
Grass has grown over two foot high and the trees are blocking out the sky.
French windows won’t open any more from the moss that’s grown outside the door,
Hundred birds are nesting in the trees, looks like a wild-life sanctuary.

But I’m not going to cut a single blade of grass, my garden will look just like the distant past,
Before the days of agricultural land, before the time when pebbles turned to sand.
When I leave this house I’m going to stay, I’m forsaking my comforts to live another way,
Get my clothes from heaps, my food from bins, my water from ponds and have tramps for all my friends.

The Groundhogs, “The Garden,” Thank Christ for the Bomb

from Lanier Anderson on Sartre’s Existentialism, radio show episode aired on April 14, 2009 in Robert Pogue Harrison’s Entitled Opinions (about Life and Literature).

 

 

以孤獨為名:閱讀大衛.華萊士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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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溝通的(無)意義

華萊士總是在乎溝通的可能性,或不可能性。這在《Infinite Jest》開卷首篇,主角哈爾(Hal)申請學校的面試過程中表露無遺。當哈爾(咸認是華萊士的自我寫照)以體育資優生身分申請入學的時候,陪同一旁的教練和主任都要他保持沉默,不停被面試官質疑的他卻忍不住開口說話:

「我不是只會打網球的男生。我的閱歷豐富。我有體驗和感受。我很複雜。我會讀書,. . . 我會學習和讀書。我敢打賭你念過的每一本書我都念過。不要說不可能。我消耗圖書館。我磨損書脊和光碟片。我會招呼一輛計程車然後說:『到圖書館,開快一點。』容我指出,我看得出我對語法和機制的直覺掌握還略勝你一籌。但是要超越機制。我不是機械。我能感受也有信仰。我有意見。有些還滿有趣。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說個不停。讓我們來說話,什麼都可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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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孤獨為名: 閱讀大衛.華萊士 I

4

 

0. 剛 開 始

你知道這些故事的,我也只是碰觸到表面而已,其實說了等於沒說,但我還是必須說出來。

剛開始是《Liberal Arts》(中譯:愛情必修學, 2012)這部電影,故事內容算是小清新,劇中的女大生和老文青發展出一段近乎柏拉圖式的情感,又各自經歷了幻滅與成長。這部電影以施行博雅教育(片名由來)的小型學院Kenyon College為故事背景,作家大衛.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於2005年曾經在這裡發表畢業講詞,我想我是因而認識他,進而在Youtube上聽讀了他著名的演說稿《This is Water》(這是水);或者是電影發行那一年正好在書店看到他的未完成小說《The Pale King》(暫譯:蒼白帝王)出版,因而開始注意他,不是很確定。《Liberal Arts》電影中有一個沮喪的青年時常捧讀華萊士的大部頭小說《Infinite Jest》(暫譯:無盡的玩笑),後來青年自殺未遂,老文青到醫院探望的時候把這本書摔到地上說:不要再讀這人的書了,因為他結束自己的生命,也讓你的生命無法振作。這一點不是電影故事的主軸,但老文青對於華萊士的評價我不予置評,《Infinite Jest》這本既悲傷又幽默的書,我也只能說如人飲水。難道我們也因此不讀伍爾芙(Virginia Woolf),也不再看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的電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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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與未來的時間,SAH2016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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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 and Now

有點不可思議竟然是首次參加美國SAH建築史學會的年會,以前應該是忙著生存 + 節省機票吧,今年感謝交通大學工學院和人社院的支持,讓我得以在洛杉磯的加州大學訪問一年專心寫論文,正好今年的SAH年會來到附近的 Pasadena舉辦,在會場意外見到不少老師和老同學,最後也只留下這張自己學校的校友點名照。事隔多年,當年同在UVa的朋友都各奔東西,有些同學變成老師,有些老師變成院長,或是院長都卸任了(只有我是回鍋的研究生)。另外也在會場見到許多以往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學者,尤其是親眼目睹某些自成一家之言的「大家」,可以得知他們還是使用兩隻腳走路的人類。這麼多相識或不相識的人在這個場合相遇,與其說是緣分,不如說是這個圈子真的不大,彼此之間還會互相詢問有些「應到未到」的人。

雖然說參加過地方性的建築史學會東南分部年會SESAH,但是不論是議題組織或論文份量,還是總會的研討會來得有趣許多。這次的年會主題和各篇論文摘要可以在這裡見到,兩天6個時段,42個場次,總共發表的論文應該超過兩百篇。兩天下來以有限的腦袋聽了不下二十篇,以及六場會後討論。除了論文內容本身的收穫之外,這次觀察到的兩個特點:其一是自從2004年地景分部(?)(Landscape Chapter)成立之後,越來越多人加入關於地景設計史的研究,這次至少就有三個以上的場次是地景相關的。另一個現象是,國際視野的開拓,不論在議題上或是參加者的身份,都可見到越來越多的國際化現象,除了東亞之外,也有許多來自中東的學者和論文。似乎都在為明年移師到蘇格蘭Glasgow的SAH 2017做暖身。有些朋友說過不喜歡這種「大拜拜」式的研討會,但是特別以人文學科來說,研究的過程通常是非常孤立的,如果大型研討會的議題組織得當,加上時間控制得宜的話,每一場的會後提問時間通常都能成為非常好的交流機會。況且大家平日忙於教學或自己的工作,還能騰出時間來進行研究,不斷推展領域的深度,這樣的社群能夠有固定的聚會更讓人感到珍貴,就像是一場超大型的同好讀書會。

這次我自己感到十分驚喜的,是遇見十多年未曾聯絡的第一學期studio指導老師 JF(沒有K),後來他到康乃爾大學建築系擔任地景專長的老師。當時在studio和他頻率就特別合,他的設計課課綱若要比厚度大概沒有人能超越,可以想見他是以思想和分析見長的一位老師,許多同學不喜歡他指定太多閱讀,還要求我們畫許多分析圖,但我卻樂在其中。另外一個特殊的地方是,雖然JF是在英國取得文化地理學的學位,但是他仍然非常關心設計教育,這其實也是多數設計學院裡面景觀史老師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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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景作為介質的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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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世界上還有人相信名字的重要性是否應該說欣慰?取名字就好像是把虛空萬物聚集在一起的第一個動作。關於麥克魯漢(不是魯蛇)開啟媒體研究的經典「Understanding Media」這本書名的Media 應該翻譯為「媒體」還是「媒介」?單純為了書名的認知不同,譯者放棄整本譯文並且拒絕出版,當時譯註已經和原書差不多厚度。雖然已經是十年前的爭議,但直到最近才有黃厚銘老師和知悉過程的「譯者之言」部落格主把其中的故事拿出來說。節錄黃老師的說明:

「當media所指涉的是報社、電視台等機構時就翻譯為媒體,而所指的是技術層面時,像是報紙、電視,則翻譯為媒介。這個區分後來也被好友兼學長蘇碩斌在翻譯《媒介文化論》時所採納,並在書中以一個譯註來加以說明推廣。顯然,McLuhan這本書中絕大多數的情形所指的都是媒介,而非媒體機構。再加上,McLuhan在本書導言末尾就已經用經濟蕭條為例,說明了理解與控制之間的關係,以便凸顯Understanding Media這本書的意圖,宋偉航和我都認為應該要把這本書的書名翻譯為《理解媒介》。但貓頭鷹出版社的總編老貓卻因為他心目中一般讀者的考量,堅持要改為《認識媒體》。」

這裡的media指的不限於媒體「機構」或第四權的討論之類,而是比較傾向於傳播技術轉變之後,應該如何看待世界和社會的連帶轉變,比如地球村(global village)的形成。其實麥克魯漢的研究最早是 1950年代福特基金會的行為科學(behavioral science)研究獎助,所以有社會學和人類學意味,而麥克魯漢本人是加拿大的文學教授,所以這人以及這本書就是一整個怪咖,「Understanding Media」這本書一開始也沒有受到太多注意。是1965年由舊金山的廣告人Howard Gossage連同紐約的Tom Wolfe(!)發掘,邀請他到美國巡迴演講並且開始在雜誌發表文章,才被媒體界譽為「加拿大的學術彗星」(不太吉祥的一個比喻),同時和插畫家Quentin Fiore的合作在兩年後出版Understanding Media的濃縮插圖版《The Medium is the Massage》(「媒體即按摩」或「媒體即訊息」),在那之後媒體和媒體研究(media studies)的重要性才真正受到重視。

回到 media(medium的複數)的翻譯,書呆子的意見是:其實書名是吸引讀者打開書本的第一步,觀念的釐清在前言和內文註解即可。代入符號學者W. J. T. Mitchell的《Landscape and Power》前言關於 landscape 的九個命題的第一項就很好懂,手邊沒有中譯本但是根據當時的轉貼中譯本應該是這麼翻譯的:

Landscape is not a genre of art but a medium.

風景不是一種藝術類型而是一種媒介。

這裡不論翻譯為媒體或媒介都不太順口,但是從媒體的角度來看landscape很有趣。借用前幾年舉辦過的「Mediascape介質地景」競圖的用語,landscape其實也是一種「介質」,有它的效應和作用。作為介質的landscape所指的範圍包括風景在內,但遠大於風景,不過在「Landscape and Power」的內容中,從風景畫出發,所以翻譯為風景是適當的。但就像media不只是我們所理解的「媒體」一樣,landscape也不只是視覺上的景觀,而是介於物質和文化之間,和人類以及其他物種發生關係的. . . 介質。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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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ola Bella:等待的藝術與夢幻的堆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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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崎駿卡通《紅豬》裡的歌手Gina住在一座島嶼上,她白天在島嶼的花園內等候心上人來到這裡,想像兩人就可以就此「跌到愛情裡面」。然而紅豬卻只在晚上拜訪Gina經營的酒吧,只有在大難不死之後才飛行經過島嶼花園上方,來個空中翻滾的特技表演,當個不折不扣的蠢豬。這麼被動消極的愛情在這種年代已經不多見,恐怕也只有老派的羅曼史中才能讀到。Gina的島嶼花園卻令人不得不聯想到米蘭北方的貝拉島(Isola Bella),宮崎駿當年很可能以此作為Gina家中花園的原型。

Isola Bella 位於米蘭北方的大湖(Lago Maggiore)水域內,是米蘭波羅米歐家族的領地,於1632年以島主愛妻命名,同時開始在島上修築私家莊園。後來島主二世找了Carlo Fontana來操刀,把整座建築和花園的架構確定下來。花園部分特別奇異,同時結合了巴比倫空中花園、大型戶外劇場、海上船艦的概念和意象。如今島上繁花盛果、聳立的方尖碑像是船桅,邊緣的雕像面朝湖水,好像在守護這座島嶼。從舊照片和圖面記錄來看,原本的植栽架構應該更為清晰,這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島嶼製造」(manufactured is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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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的牢騷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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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thesda Terrace, Central Park, New York) 公園的迷思:公園內結構物越少越小,越沒有「設計」,就是越自然也越好?紐約中央公園的中心焦點:「畢士大階台」讓人重新思考。位於四百公尺長的筆直林蔭道終點,連通一個隧道、左右各有約十米寬的階梯和橢圓狀迴旋坡所環抱。除了刻有紐約各種自然人文圖像的精緻裝飾之外,這裡是個人和公共活動的展演舞台,也是市民的重要社交空間。

[Park Rant I]
花園和風景都界定了之後,才能(敢)寫公園。在十月份的《綠雜誌》寫了〈尋找公園〉,算是今年「尋找系列」繼「花園」和「風景」之後的第三篇。公園雖然是現代城市的產物,但它也不是一夕之間誕生的,而是建立在人類歷史中的風景美學和花園文化的基礎之上。所以不是只有建築文化需要討論,公園和地景的設計也都必須被當作是文化的重要環節來看待。在這樣的認知下,… 讀到二十世紀末曼徹斯特作家Paul Driver寫出的這段話,就更耐人尋味了:

『我喜歡看到不熟悉的公園,但是幾乎所有的公園基本上都似曾相識,在我面前展開,有綠茵、有起伏,而林蔭道上的樹,可以這麼說,會隨著秋天而每分鐘改變顏色,落葉在黎明時刻的路上留下褪色銅面般的鏽色。… 然而所有的公園不都長得一模一樣,提供相同的體驗,彼此相互合併,像貓、狗那樣有著普通的靈魂?』—Paul Driver, ‘Parenthesis on Parks,’ in Manchester Pieces (1996)

〈尋找公園〉的前言中也說:『我們對田園式和如畫式風景的誤解成為浮面的綠色糖衣,在模糊的自然概念下,公園儘管是許多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舞台,其設計與想像卻成為「不作為」、「不作設計」的扁平符號,甚至是包裝在口號下的空洞自然軀殼。不論是建築或景觀的論述都個自有其背後的意涵與歷史包袱,從「生活的機器」到「都市之肺」,環境設計與規劃的理想大多成為口號式的理解。在公園興起的兩百年間,世俗化的過程中信仰與信念的消失,快速的都市化和縉紳化過程中,公園究竟何去何從?』

截稿後正好遇到法國建築師Philippe Rahm與地景建築師Catherine Mosbach合力設計的台中中央公園被更改設計的消息,說是要朝紐約中央公園看齊,紐約中央公園只好表示:躺著也中槍。「清翠園再定位後,將打造成像紐約中央公園的都市森林公園,將原生樹種比例調高至75.2%… … 」(出處:說好的天然風扇沒了 林佳龍重蓋清翠園)張基義老師一針見血地說這是「不是土洋設計大戰,是政治與專業大戰。政治決定,專業退場。」然而即使在專業內,對於公園的各種面向,尤其是對於紐約中央公園的重新理解,還是值得更進一步討論。

事實上不只紐約中央公園,世界各地的大型公園(large parks),都是一個介於自然和社會之間的複雜綜合體。雜誌文章僅從三個角度來討論:1)公園可以是藝術品(有組織與構成的原則,有形式和內容的意義、有感官體驗的心理效應)、2) 公園是文化機構(像博物館、美術館那樣,有自己的預算,也有贊助和服務的特定團體,甚至是限制出入的規範)、3) 公園(尤其是大型公園)也是一個微型城市(除了音樂廳、動物園、美術館之外,公園內也常有靜心、野餐、舞蹈、體操、街頭藝人表演等等各種靜態與動態的活動,以及嫖妓或販毒等各種非法活動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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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is de Boulogne, Paris. 據聞嫖妓在巴黎布洛涅公園的森林區中是常見的行為。這也不能完全說是藏汙納垢或是管理的死角,公園原本就包含了比較原始的人性可能,也是慾望和身體的展演場所。(攝影者未知,引自John Beardsley, “Conflict and Erosion,” in Julia Czerniak ed. Large Parks [2007])


但是關於公園,總覺得永遠有未盡之言。關於公園,彷彿是大家都很熟悉,也都知道的一個東西,但是深究之下卻少有人清楚它的身世,也缺乏對公園的想像。

這幾年和大二的同學一起操作公園設計題目下來,這樣的感覺更明顯,深感即使在設計學院中也對公園有許多偏見:好像只要圖面綠綠的、結構物越少就越自然,就代表這個公園就越好。當然也不是說結構物越多就是好的設計,但公園中該有的階台、車道、步道乃至於橋樑等,不只是單純機能的考量而已,都是影響公園的美感體驗和社會心理的重要部分。

或許是拜訪真正好公園的機會不多,真正具有現代意義的公園也必須從紐約中央公園說起。事實上紐約中央公園是跟隨著景觀專業如影隨形,不是被一昧神話,就是被嚴重誤解,卻較少有機會可以談清楚的地方。

一般人印象中的公園就是一個綠綠的、種很多樹的地方,再更注意一點的會說它是「都市之肺」。然而如果834英畝(337公頃=13個大安森林公園)的紐約中央公園只是「種滿了樹」,那也不需要Frederick Law Olmsted和合夥建築師Carl Vaux在1858年競圖勝選取得設計權之後,再大費周章和業主周旋將近十五年了。而紐約中央公園不只體現了「如畫式美學的都市化」的過程,見證了景觀建築專業的形成,裡面還包含了衛生下水道、都市設計、公園道(parkway,俗稱景觀道路或綠園道但其實不完全相等)、橋樑設計等的各種現代環境設計專業的基礎。

因為我太想建立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之間公園系譜的連續性,〈尋找公園〉的主旨和結論並不是很清楚(可見是亡羊補牢來著)。我想說的一個重點其實是:

不論是十九世紀的紐約,或是二十世紀末的巴黎,不論是浪漫風景或是後現代,一個理想的公園都不是「風格」的選擇或「自然或不自然」的粗糙標籤所能決定的。公園是一個複雜的綜合體,牽涉到我們身為市民與公民,如何想像自己在社會和自然中的位置。而這樣的位置如何反映在公園的設計和使用上,才是我們希望透過競圖評審與討論的過程中得到的論述。

但是很可惜台中中央公園在競圖之初,便未能如1982年巴黎的維列特公園(Parc de La Villette)那般產生出一系列的論述(針對八個決選的方案邀請國內外學者進行廣泛的討論、出版專書等等),最後只是變成單純的比圖,以致於獲選的首獎作品能夠如此輕易的就被一、兩個不成熟的模糊想法推翻。有機會再來談二十世紀的La Villette、Downsview、Freshkill等大型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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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ntral Drive in Central Park, New York. (筆者攝於2014夏) 公園的迷思:公園內不是不能開路,只是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公園內可以開十米道路,但是選線定線、排水設施、細部設計等都必須是一流的。這樣的道路分布在中央公園不同高程的動線系統上,也是紐約都市交通不可或缺的重要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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