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環境主義的姿態與方法 (中)

by MT

還是先談談懷特先生Curtis White和麥克本先生Bill McKibben寫的這兩篇文。懷特先生寫的〈環境主義的偶像〉The Idols of Environmentalism看來擲地有聲。他前面發問:「環境主義者是否正自毀前程?」然後說了:「如果我們的行動是受到偶像的驅使,我們可能會筋疲力竭卻對解決危機無所助益。更可怕的是,我們的努力還可能會導致危機的延續。」這看來非常的引人深省,不過懷特先生的「偶像」是指什麼呢?繼續讀下去就會發現,原來他要批判的是科學理性和資本主義,特別是許多環境主義者都用了科學理性和資本主義的修辭來為自己加持的現象。他沒有舉太多例子,我想到的是在討論全球暖化的問題上舉出很多的數據來證明,例如海洋溫度提升會導致颶風的強度增強,有人就以此來解釋2005年九月紐奧良的災難。資本主義的修辭,我想是像保羅霍肯的《綠色資本主義》Natural Capitalism或是Bill McKibben寫的《深層經濟》Deep Economy這類由市場制度來為環境問題尋求出路的途徑。這就不怎麼令人激賞了。可以想見懷特的立意良善,他拒絕科學理性和資本主義,以及連帶批評最近關於儲油量巔峰peak oil、地下水位下降sinking water levels等一堆書籍,主要是想要站在一個道德的制高點上面,文章最後說:「環境主義不應該再依賴科學來為自己辯護。他必須創造一個共同的關懷語言,並透過它來創造我們得以生存的替選原則。」

這麼說是很有道理,從梭羅到李奧帕的土地倫理也都是這麼談的。但是這種論點有其危險之處:我想說的反而是,把環境本身「偶像化」並無助於環境主義的推廣。麥克本先生Bill McKibben在〈王老先生有個菜市場〉(Old McDonald Had A Farmers Market)裡面就說了,梭羅式的自給自足Self-reliance(以及連帶的「孤獨」的德性)其實是一個神話。好比說,梭羅每週或是隔週就會回到康考德和家人共進晚餐。好比說,他自己說他的房子裡有三張椅子:「一張給孤獨、兩張給友誼、三張給社會。」他住處的訪客雖然沒有車水馬龍,但也是絡繹不絕:伐木工人、律師、醫生、老的殘的膽小的人、自以為是的改革者,都常常拜訪他。(其實呢,愛默生也是他的鄰居)比較之下,現代社會反而是孤獨到關在自己家籠子裡面的自給自足。好比說,工業化的食物經濟體系下,(尤其是美國)大家都購買標準化大量繁殖、靠低廉貨運成本送到超級市場的肉類製品,這除了犧牲了共同的社區生活,同時也浪費了運輸的能源。更危險的是,如果大家都依賴連鎖企業提供食物,未來能源危機再度引發,日常民生必需品的供銷體系也會隨之崩潰。麥克本先生提出的解決是每個地方要有自己的一群小規模農業,種植自己地區需要的食物。

懷特和麥克本或許有共同點,至少他們都是環境主義者,至少我相信懷特會同意地方性的小規模農業,麥克本也會同意懷特所說的,要把保護環境的責任從CEO的身上推回每個平凡的個人。但是基本上他們的姿態是很不同的:前者封閉,後者開放。懷特把環境自外於科學和市場之外,他引用伏爾泰的話自問自答:當有一隻吸血的野獸在你家肆虐,我要你把他趕走,你卻問我要拿什麼來取代這隻野獸?這麼一來,懷特把「環境」推到一個角落,包在一個封閉的系統裡。他似乎沒有體認到,科技和市場已經深入到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而人和自然已經幾乎無法切割了。麥克本則從生活態度、生活哲學本身來談。他好像是在說,是啊,孤獨的體驗自然的確是很好,但是我們要如何過群體的社區生活?我們的市場怎麼運作?從這個角度來看,環境其實是一個開放的系統,而且無所不在。我想更進一步推論,在這個前提之下,環境保育運動要有效果,重要的是要理解人類社會的運作機制。換句話說,後山是環境,前山也是環境;後山很美,前山也要加油。更重要的,是要考慮前山和後山之間的依存關係。(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