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環境主義的姿態與方法(後)

by MT

懷特先生和麥克本先生的兩篇文章、兩種觀點,呼應了我最近正在翻譯的一篇文章〈後地球日之謎〉裡面的一個論點。雖然是藏在原文的註解裡面,但是我覺得值得特別提出來談。文中的註二提到:

『到了1960年代,環境主義不再獨專於「對抗污染的保育(存)和措施。」相反地,如《寂靜的春天》這類書籍的出版和核子試爆、核子冬天的報告解密等事件,培養出一群新的政治選民,他們詮釋己身與自然之間的關係為「生態環境」,而不只是「環境」(ecologically environmental, not simply environmental)。』(註一)

在同一個註解裡面,作者Beth Meyer又定義了她所認同的生態環境主義的觀念『指的是Max Oelschlaeger所謂的「保存主義」(preservationism),亦即將自然世界詮釋為動態互連、包括人類在內的生態系,同時認為人類在其中有能力改變這些系統。』(註二)

如果先不管這些人名和主義(其實我也是剛碰到),我想要抽出來談的其實就是「環境」(environmental) 和「生態環境」(ecologically environmental)這兩種不同的環境主義的姿態,而其中的關鍵就是「系統」的觀念。前者把人和自然視為兩個彼此不相容的系統,後者則把人類視為系統的一部份;對照現今的世界,有人說真正的荒野(wilderness)已經不存在了,世界各地的生態系統,不論遠近大小,已經都受到人類社會的影響,在這個前提下,後者不失為一個比較實際的態度。

有點慚愧的是,在十年前我就讀過同一位老師寫的所謂「打破二元對立」的「後現代思想」,在學校做設計的時候也視之為巔撲不破的公理。但是就像薩伊德先生在批判東方主義的時候所說,即使我們指認出東方和西方這樣二分法的謬誤,這個二分法本身並不是可以容易驅散的迷思,因為從小到大的教育過程,我們日常生活接受的資訊,不斷的在強化各種偏見;思想的東西畢竟不像數學公式,把腦子理的符號換一換,一覺醒來之後一切就可以重新來過。和環境主義更貼近一點的例子是,記得大三的時候讀到陳玉峯老師寫的《台灣綠色傳奇》,控訴台灣開發過程中對於原始森林的砍伐,以及各方面的環境保育問題,深受他優美陰鬱的文筆感動,接著又去找了好幾本他寫的書來讀。但是回想當年的我,除了成為一個生態學家、或是做好身邊的垃圾回收之外,身為一個公民似乎沒有其他更具體的方法可以投入環境運動。(註三)

簡短記下這些雜感的同時,我還是沒有直接討論到蘇花高的問題,不過受限於我有限的知識,本文的目的原本就是在討論「姿態與方法」。今天又重讀了陳玉峯老師寫的〈保留後代選擇權〉一文。我仍舊敬佩文中廣博精準的生態、地質、甚至工程知識。陳老師也試圖從經濟和發展的角度來跳脫「開發對抗保育」的二元思考,但是我認為終究他還是落入文中所謂的「二分法的舊時代對決模式」。簡單來說,這篇文章的一個前提,以及陳玉峯老師一貫的論點,是台灣西部已經是一個過度開發、慘遭蹂躪的地區了,希望台灣東部不要步上西部的後塵。這,我當然同意。但是有一個問題是,西部四處蔓延的都會區怎麼辦?感覺上就像是一個被放棄的、自暴自棄的孤兒。如果能夠先擬出一個社會系統與自然系統能夠共存的整體方案,西部做得好的話,東部就能夠按此模式發展。所謂「兼顧發展與保育」這樣的論述,雖然常常淪於發展的護身符,但這並不表示這條路行不通。

這也就是為何我會喜歡最前面提到的那本書Worldchanging(和他們那群人設立的部落格形式的網站worldchanging.com),因為他們是從日常生活的角度來談論環境問題,但是又懷抱著全球公民的視野。比如說有人以生態足跡的算法來看,如果地球上每個人都像美國人這樣生活,我們需要五個地球;如果像巴基斯坦人,則我們用不到一個地球。問題是,大家都想過美國的生活,而不是當巴基斯坦人。編者Alex Steffen在前言就明白的指出:就目前全世界的人口結構來看,以青少年佔多數,換句話說,這是個年輕的地球。這些世界各地的青少年不一定看過「海灘遊俠」(Baywatch)(李麥克主演的,其實我也沒看過),但是他們都想要過好的生活:車子、音響、電冰箱、電視遊樂器。Steffen說,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要再來教導他們要降低物質慾望,只是顯得偽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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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還是不要忘記,Worldchanging是一本環境主義的書籍。Steffen的說法是,我們需要的不是道德勸說,而是一個新的模型We need a new model,是整個生活系統的重整。這個模型,如果可能的話,必須取代「西方」的發展模型,但是卻同樣能夠滿足現代人追求舒適生活的物質慾望。[p.17-18] 我也想問:「喔,可能嗎?」但是所謂《點綠成金》green to gold這方面的議題已經有很多人在做,而且我認為是社會與自然共存的一個值得努力的方向。除了這本同名的書之外,也可以參考John Kerry和Teresa Heinz Kerry 合寫的 This Moment on Earth。這些努力或許有人會說為時已晚,但是我認為這將會比「對抗污染」、「對抗開發」的論述更實際、更有成效。同樣的,所謂的「綠設計」、「綠建築」和「生態設計」,也必須放在這個「打破二元對抗」的文脈底下來看,如此製造業和營造業,乃至於行政單位的政策擬定,也就不至於陷入「全或無律」的兩難。以上,發言完畢。

註一:這個觀點主要出自:Derek Wall, ed., Green History: A Reader in Environmental Literature, Philosophy and Politics (London: Routledge Press, 1994), 8-9.

註二:這個觀點的主要根據是 Max Oelschlaeger, The Idea of Wildernes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1), 289.

註三:也有許多人談過回收所造成的二次污染問題。例如William McDonough and Michael Braungart, Cradle to Cradle: Remaking the Way We Make Things [2002]。

圖片說明:1941年美國境內的家電展示。二次戰後,追隨美國的消費文化和舒適生活成為世上多數人的共同夢想。(圖片取自Lizabeth Cohen, A Consumers’ Republic: The Politics of Mass Consumption in Postwar America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