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暖化及其不滿(後)

by MT

並不是說瑪哈是個智慧老人,尤其到晚年他的思想逐漸僵化,高舉生態科學的道德語氣比起高爾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說二氧化碳和子彈飛彈一樣不長眼睛,所以全球暖化真的不分左右,但是不可避免的,因應全球氣候變遷的建議措施,例如京都條約和蒙特婁協議,將不可避免地衝擊到經濟發展。右派特別關心經濟成長率(而且不只是經濟要成長,成長本身也要成長)。[待補充. . .] 如果以1929年的美國經濟大蕭條來看,經濟體系的健全的確是足以影響民生的一大考量。而經濟的穩定建立在投資人的信心,換句話說,關鍵還是在環境主義者所達伐的經濟成長觀念。試想,如果大家都三餐不繼了,要怎麼談論環保呢?

右派的因應之道是拿出他們的座右銘,相信「市場制度」能夠解決一切的經濟理論。還是以Myron Ebell為例,他並非否認能源問題的危機,而是相信經濟自由原則底下的「市場制度」足以促使各個能源公司積極發展替代方案。反過來說,Ebell認為如果以提高運輸成本的方式來減少溫室氣體排放,能源公司獲利減少,反而不利於發展替代能源。這種說法,以目前Exxon公司在世界各地贊助反對全球暖化理論的行為來看,到底他們有沒有心發展替代能源我是很存疑。即使是以關心環保著稱的BP,其員工比例也有百分之三十屬於約聘制度,意思是說他們已經準備好要縮減營業規模。

進一步的反證來自經濟理論本身,例如十九世紀初馬薩爾斯指出,人口的成長呈幾何級數,但是糧食的成長是算術級數,所以很快地球上的資源就會不敷人類 消耗。馬薩爾斯於是預測只有靠飢荒、戰爭、和自然災害來節制人口的過分膨脹。也讓經濟學染上「憂鬱的科學」的名號。儘管歷經兩次世界大戰,世界人口從十九 世紀初的十億人增加到今天的六十億,為何還維持一定的平穩?一種說法是十九世紀的新大陸移民潮解決了這個問題,另一種解釋二十世紀的說法則認為是石油的發 現,連帶產生的大規模農耕技術緩和了這個問題。在今天石油巔峰(Peak Oil)理論所認為世界各大油田都已經超過生產尖峰量,也就是說,往後石油產量只會減少不會增加的,在此情形之下,追求持續的經濟成長有何意義呢?

從這個角度來看,環境主義和經濟發展的確是相互抵觸。雖然環境正義和社會正義卻不必然相互抵觸,但是兩方面的論述交集似乎也不大。為何如此?從各種寫作來看,環境主義者所倡議的道德觀念取代宗教,成了現世的終極關懷,更進一步地,和宗教一樣,不得不寄託於格言警語式的寫作文體和末日論述。除了「不便之處請多包涵」之外,還要說,我說的是真相,真相喔,只是不太方便!環境主義的倫理學,也就是環境倫理學,也因此採取了和宗教一樣的理性跳躍。(也因為這樣如同這裡的科學家到關於臭氧層破洞問題的時候語氣才會如此的小心翼翼。)以哲學概論的名詞解釋程度來說,就是先承認實用理性的價值,但是批判純粹理性的限制,接著用格言警語來彌補理性思考和實際行動之間的裂隙。換句話說,這些格言警語匹覆著科學的外衣,但實際上存在於理性科學的管轄範圍之外!

如此了解之後,我們是否就應當驅散格言警語,斥之為不科學?未必。針對全球氣候變遷所引起的爭議,我覺得還是有一些「事實」是不可化約的。第一點是溫度升高幾度不是重點。各種模型預測之下五十年後(內)全球年均溫升高的溫度都介於華氏4.9度到7.7度之間。換算起來頂多才攝氏四度,感覺起來差異並不會太大。但是重點在於「回饋現象」,簡單說,當海水溫度升高,水蒸氣就會增加,而水蒸氣本身也是一種溫室效應氣體,所以這會變成一種自動回饋系統,換句話說就是惡性循環。於是這就關係到第二點,「尺度」。全球暖化乃是關於尺度。生態學的一個基本觀念就是系統,各個系統是相互關連,牽一髮而動全身。例如全球均溫升高的一個影響就是大規模的乾旱,到時候那些靠輸水管生存的美國西南部那些沙漠城市就要全部關門大吉(註一)。講到這裡,高爾究竟是不是一個偽善的人,似乎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再拿幾個格言警語來檢視:比如說瑪哈的書本第二章篇名是Sea and Survival(簡單一句話:你想活嗎?)(註二)。在第三章他更明說,如果你在白天坐在飛機上看我們的城市,就足以知道環境破壞的問題有多嚴重[p.21](註三)。另外我讀到的《一場災難的田野筆記》的第五章,Kolbert則是說,先前許多無法解釋的古文明崩解,後來都證明了是起因於氣候變遷。我們和這些古文明的處境類似,然而不同之處在於,我們預知了這場災難的可能性。至於行動與否,就端賴我們的選擇,聰明的人就知道該怎麼做!

寫到這裡發現我其實是用倫理學來為倫理學解套,實在有循環論證之嫌,不過還好我不是在寫論文(雖然連註解都出現了XD)。我記下這些反反覆覆的觀點,主要的動機是因為觀察到環境主義的宗教特質在全球暖化的議題上發揮到極致,因而也面臨了一些和宗教類似的難題。雖然我認同這個危機的重要性,但是這不表示我們就可以忽略關於經濟層面的問題,要不海平面才剛上升沒幾公厘全球的金融制度就崩潰的話,也不是我們所樂見。這篇連載斷斷續續的寫,算是紀錄我個人的反覆思辯過程。至於環保和發展之爭,由於全球經濟市場系統發展得太過精緻,終究還是一個難解的結。又,這篇文章拖拖拉拉的寫作過程中,美國市場上又出了兩本新書,其中一本即是高爾所寫,名為The Assult on Reason,看來他把戰場又拉到政治議題;另外一本是Paul Hawken寫的Blessed Unrest則同時處理環境正義和社會正義的問題。這些人還真的是不善罷甘休啊!照這樣下去,我看書的速度怎麼趕得上你們出書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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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這一段主要依據的是Kolbert,2006,第五章。

註二:這和我年前聽北京林業大學俞孔堅教授演講裡面的修辭一致。

註三: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是在幾年前生態設計學者Kristina Hill的演講,或許她也不自覺地引用了瑪哈的論點。剛剛也想到很久以前城仲模坐直昇機查看台灣山河之後也曾發出類似的慨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