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欄處

by 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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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床的時候五點,週二。連續幾天來的早起是因為前一天晚上在床上總是勉勵自己要躺到睡著,不要又爬起來當夜貓子,否則隔天的工作效率總會很差。

早晨的空氣是靛藍色的,配著難得整理之後重見天日的黑色桌面剛好。昨天晨讀的時候讀到賈德戴蒙在《崩潰》的扉頁引用令人震撼的雪萊的詩句,於是今天的早自習決定讀哈洛補輪卜倫早期寫的浪漫時期英國詩人研究The Visionary Company。先跳讀雪萊,發現此人二十九歲即溺斃,直覺自己這五年來,不,自五歲以來真的是白活了。卜倫在篇首不斷的拿雪萊和前人後人比較,所以還是乖乖的從第一章的William Blake唸起。後來發現即使從頭開始看卜倫還是不停的比較,還好導言過後便漸入佳境:…Blake and Wordsworth…perform for us the work of the ideal metaphysician or therapeutic idealist, which is the role our need has assigned to the modern poet。嘖嘖,詩人都成了心理治療師了。這時我開始想做筆記,同時開始感到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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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倫這本書捧在手上剛好,左手就能把書打開,右手幾乎只是扶著。這時拿筆作筆記是做方便了,於是一旁的筆電頓時顯得很礙手。這幾年來,我多半用筆電作筆記,為何現在會有這種尷尬感?拿尺量了一下,這本書是7 x 4.125英吋,三十開本,495頁厚。應該是書本拿在手上太舒服了,用文鎮壓桌面上又嫌太窄太厚。除了尺寸之外我想另一個主要原因是這本書的前一個主人有從頭到尾認真讀過(在舊書店用一塊美金買的1963年版舊書),書脊很柔軟,膠裝又很堅固,所以特別容易維持打開的狀態。不像我買的宋坦的舊版《反對詮釋》也是三十開平裝版,不過大概因為很少被翻開過,1969年的書一打開就脫膠了。這還算好,以撒柏林的《馬克思傳》純紅色的塑膠書皮,因為年久變質硬化,我一翻開書皮就應聲裂開,餘悸猶存的我至今尚未重新翻開那本書。(藉口 XD)

不過其實我的書一般都滿大本的,小的至少也有二十五開(7 x 5英吋),所以平常都是把書攤開放在桌上閱讀(頂多在一邊墊另一本書讓它有點傾斜);也就是說這兩年來在作筆記的時候,我的眼睛常常在書本的水平面和螢幕的垂直面之間笨拙的飄移。回想起這兩個星期一面讀戴爾先生的名著《合眾國之建築》一面作筆記的龜速,或許不全然是因為文字密度關係。水平面和垂直面之間的杆格不入,讓我想起已經退休的可敬的魯本先生,他的上課講稿是一張一張抄寫工整的筆記紙;另一個極端則是朋友的老公兼認知心理學名師海特先生,兩年前的時候就看到他的書桌前擺了兩個十九吋的標準螢幕,據說這樣大大提昇了他的工作效率。(這讓我想起高爾的辦公室)不過科學文獻很早就數位化了,海特先生大可以一個螢幕看文獻,在另一個螢幕打字作筆記。對人文學科的研究者來說,雖然這幾年來許多期刊論文才陸續數位化(也是之前我太懶惰一直沒有安裝學校的虛擬網路軟體),但是我們的主要知識來源還是在書本,所以在水平閱讀時候一面作垂直筆記的還真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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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和身體之間的關係讓我聯想到幾個月前為了一串鑰匙在車站苦候表舅子時站著閱讀雜誌的經驗。那時候我把雜誌捲起來,剛好可以一整欄從頂看到底。如果從古羅馬的圖拉真圓柱Trajan’s Column算起,以圖像傳達戰爭的慘烈與凱旋的意識形態,所謂的欄柱(column)很早就有了記敘的功能,而且也是供人站著閱讀的。在新聞紙(也就是報紙)發明之後,不知道是誰把版面分割成垂直的欄位(column),讓人站著的時候只需要一隻手就可以把報紙或雜誌捲其來閱讀,另一隻手在坐車通勤的時候還可以抓著拉環,讀完一欄之後只要重新攤開再摺一摺捲一捲,又可以讀好一陣子。從實體的欄柱到印刷品的欄位,不知道是誰想到用這名稱,也不知道是不是發明者的動機,但是兩種「柱、欄」都呼應了身體站立的垂直定向(vertical orientation)。這麼看來,後來衍生出所謂的專欄(column)和專欄作家(columnist)等名詞,事實上都包含了豐富的建築和身體的隱喻。

這兩年來由於RSS和feed reader的出現讓新聞的閱讀生態大變。各大報紙的網站都提供RSS,甚至每個版面都有自己的RSS feed。於是讀者和之間報紙的關係對調,讀者從原本被動的接收者成了主動的收集者。好比說讀者可以把紐約時報的書評、舊金山日報的新聞、華盛頓郵報的藝文版都放在feed reader底下的同一頁上面。不過就垂直閱讀的座向來說,從欄位到螢幕的轉變倒是仍舊維持了雜誌和新聞紙的一貫「拋棄式」的短暫性質。報紙被拿來包油條墊便當已經不是新聞了(至少對某個年紀以上的人來說),不過艾倫先生在上課時也曾抱怨他在螢幕上看東西時注意力無法維持看太久,其實我也是。但是在儲存方面不可否認數位化有很大的優勢(至少也比看微縮影片輕鬆)。我交研究計畫書給艾倫先生時他就說,給他數位檔案這樣這份文件才不會淹沒在他的辦公室裡。Google在去年(?)宣布了Google book的計畫,要把圖書館的書都放到網上,這方面Amazon也做得很不錯,雖然只能看部分,但光是引用和索引的查詢功能就已經夠驚人了。究竟想要維持水平的閱讀和寫作習慣還是不是個奢侈的願望?感恩節的黑色星期五就在眼前,雖然已經準備好要去買一台久等的二十吋寬螢幕,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拿墨水比在紙上刮寫的刷刷聲和摩擦感。閱讀和書寫要完全數位化,或許等我兒子結婚的時候再來考慮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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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記前面提到的雪萊的詩如下 :

I met a traveler from an antique land
Who said: “Two vast and trunkless legs of stone
Stand in the desert. Near them, on the sand,
Half sunk, a shattered visage lies, whose frown,
And wrinkled lip, and sneer of cold command,
Tell that its sculptor well those passions read,
Which yet survive, stampt on these lifeless things,
The hand that mockt them and the heart that fed:
And on the pedestal these words appear:
‘My name is Ozymandias, king of kings:
Look on my works ye Mighty, and despair!’
Nothing beside remains. Round the decay
Of that colossal wreck, boundless and bare
The lone and level sands stretch far away.”

“Ozymandias,” by Percy Bysshe Shelley (18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