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這和你無關(上)

by MT

080116-mitt-s.jpg

「民主不是完美的制度,卻是現存幾種政治體制裡面最好的一個。」幾年前在廣播上偶然聽到的一句話,從上個週末以來在腦中的迴響卻有點令人厭煩。翻開托克維爾寫的《民主在美國》,讀到這篇〈美國多數人的無限力量如何導致民主制度本質上立法權與行政權的不穩定〉,其中的omnipotence(無限力量)這個字通過我的反射神經之後竟然變成「omni – 多數 – potence – 暴力」。*今天所謂的民主,民主,掛在大家嘴上好像如魚在水,水到而渠成,卻忽略了發展過程中的掙扎與陣痛。

例如,日前因為對於民主發源地的希臘公民社會感到好奇,而翻閱亞里斯多德寫的《政治學》,赫然發現其中竟然有〈奴隸制度是普遍自然定律的一部份〉這樣的章節標題,讓我聯想到美國直到1865年經歷血腥的戰爭之後才促成廢奴,女性直到1920年之後才有投票權;而二次戰後仍然存在的種族隔離和性別不平等所造成的不滿,儘管在1960年代的民權運動時代爆發開來,今天的美國社會仍然存在著深刻的價值分歧。2004年美國總統選舉版圖的色塊上,南方是紅色的共和黨,北方是藍色的民主黨,就有人戲稱乾脆北方和加拿大合併成另一國,南方自己獨立。事實上,很多南方人不稱呼南北戰爭為「內戰」(the Civil War),而是「州際戰爭」(the War Between States),想到英語裡面state 和 nation都可譯為「國家」的模糊分界,或許南方人眼中的美利堅「合眾國」也是一種「特殊的國與國關係」?

最近美國的熱門新聞是醞釀以久的民主、共和兩黨的總統候選人黨內初選開跑,雖然美國面臨的主要問題和台灣大不相同,然而以媒體塑造民意的現象卻令人似曾相識。作風一向剛強的希拉蕊˙柯林頓在新漢普夏州初選前一天的餐會座談中語帶哽咽,立即受到媒體大肆報導,接著在隔天初選勝過歐巴馬,推翻落後10%的民調預測。「笨蛋,問題在經濟!」這句近年來流行的選舉口號,原本是當年比爾˙柯林頓勝選的關鍵之一;兩次的黨內初選下來,有位紐約時報專欄作家認為最近的選舉口號應該改成「親愛的,這和你無關」,重點在於你如何影響選民的「感覺」。這句話似乎總結了最近零散讀到的幾篇文章要旨,不禁提筆雜記之。

>>羅尼的選舉機器<<

開頭令人莞爾的這張照片,是共和黨內候選人之一密特˙羅尼(Mitt Romney)的大頭娃娃。羅尼是標準的萬人迷:高大挺拔、口齒伶俐、談吐幽默、家庭美滿。擔任麻州州長之前曾經擔任好幾個私人企業和非營利企業的CEO,曾經挽救2002年猶他州的冬季奧運。但是他也有幾個問題:全國知名度不高、身為摩門教徒(換句話說,相信美洲原住民是數千年前從中東遷徙過來的猶太人後裔);對於爭取共和黨提名更不利的是,當年競選州長時曾經支持同性戀等弱勢族群,更和雷根劃清界線。加上對於各項議題沒有自己的強烈意見,因而看來像個「政治投機客」,簡稱政客。為了爭取共和黨提名,就必須改頭換面來迎合南方的價值:白人優先的社會保守主義。

去年十一月Harpers雜誌以羅尼作為封面故事。**該篇文章分析的與其說是羅尼本人,不如說是他背後的選舉機器,也就是他雇用的一堆「政治顧問公司」。歷經兩百年來的選舉經驗,美國選舉的分工之精細令人嘆為觀止:不同公司負責不同的項目:募款、民調、造型、媒體、文宣、網路、承辦活動、危機處理、演說訓練、投票動員等等。以2003-04年來說,辦理聯邦層級選舉的政治顧問公司年度總營業額就有18億5千萬美金。這次黨內初選,當過麻州州長的羅尼刻意把競選總部放在有「南方大門」之稱的南卡羅來納州(南卡),聘用TTS Strategies顧問公司負責總執行。TTS Strategies的負責人Warren Tomkins是2000年在南卡黨內初選幫助布希勝過勁敵John McCain的功臣,他用的手段包括建議布希拜訪Bob Jones University ,這所禁止異族學生約會的保守基督教學校。羅尼的其他競選顧問公司包括加州的「內在美」美容公司(Hidden Beauty)、講稿寫手Matt Rees是布希和國務卿萊絲的撰稿人、財務顧問Davis Group是阿諾競選加州州長和2000年布希競選總統的顧問。辦理活動舞台設計的幾個公司裡,Political Productions曾經負責布希2001年的就職典禮遊行、以及老布希任內沙漠風暴的凱旋慶祝儀式,該公司在去年二月羅尼「宣布參選」的活動就花了兩萬美元。去年八月被視為共和黨提名指標的Ames Straw Poll(艾姆斯預演投票)裡,羅尼的團隊交由愛荷華在地的Capitol Resources 公司辦理,其中的募款餐會、遊覽車動員、文宣郵寄、烤肉午餐共花費一百萬美元,其中單是公司老闆就獨拿19萬美元,電視廣告則花了兩百萬美元。另外為了平衡他的北方開放形象,單是南卡一州羅尼就捐獻了超過五十萬美元給反墮胎(所謂的pro-life)的各個組織。

羅尼的努力沒有白費,在2007年八月的艾姆斯預演投票,他獲得31.5%的支持率,換算成4516位投票者的話,平均每人身上花了$650美元。 今年年初儘管他在愛荷華和新漢普夏的初選失利,但是卻在密西根州取勝,如今取得最多的「黨代表」(delegate)票數,仍然是John McCain和Mike Hucklebee爭取共和黨提名的勁敵。(待續)

* 我讀的《民主在美國》是亞瑟˙金鐵鎚的2004年翻譯本,附上的網路連結是比較普遍的Henry Reeve首譯本,其中omnipotence翻譯為比較白話的unlimited power。
** Ken Silverstein, “Making Mitt Romney: How to Fabricate a Conservative,” in Harper’s Magazine (November 2007): 33-40. 這個段落的資料和數據主要根據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