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這和你無關(下)

by MT

>>媒體時代的民主難題<<

自從愛荷華州初選(Iowa Caucus)以來,民主黨內的美國總統初選就進入少有的白熱狀態,原因之一或許是因為實力不相上下的兩位候選人的特殊身分:歐巴馬是黑人、柯林頓是女人。一個月下來,媒體披露的民主黨初選事件圍繞著兩個議題:一月七日新罕普夏州選前的柯林頓哽咽事件,以及一月十七日南卡羅萊納州選前柯林頓關於民權法案的談話中的種族意涵。新罕普夏的初選接在愛荷華之後,柯林頓在愛荷華輸給歐巴馬超過十個百分點,壓力之大自然不在話下。在一場選前和年輕女性的非正式會談中,聽到有人問到「你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How do you do it?) ,柯林頓夫人不禁有點哽咽,當天的媒體就開始大幅報導,到底是演戲還是真的,到底有沒有眼淚?一向手腕強硬,被人喻為鋼鐵作風(steely)的柯夫人,一瞬間也被冠上女人傳統的形象:不夠堅強、情緒化、被擊敗等等形容詞一一出籠。後來柯林頓在民調落後十個百分點的狀況下居然得勝。另外在南卡的時候,時值黑人民權鬥士馬丁路德金恩的紀念日,柯夫人說了「金恩提出的民權法案,還是需要詹森總統的簽署才能推行。」結果大家就開始談論,這話有沒有種族歧視的味道。

「性別」和「種族」是社會多元化、文化多樣性的重要元素,柯林頓和歐巴馬的特殊身分在這個議題上自然佔優勢,但這些議題本身同時也是兩面刃。事實上,現任的布希曾經好幾次在公共場合流淚,保守媒體卻可以說他虔誠、附同情心;柯夫人不過在三十五年的政治生涯裡第一次眼框濕潤,就被媒體當作頭條。而她舉出詹森總統的例子,主要是為了強調行政經驗比夢想家的理想重要,卻被種族的標準來檢視。更矛盾的是,以歐巴馬的演說天份和激發人心的領袖魅力,也不能把焦點放在種族不平等上面,否則有損他的超然地位。有人說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身分政治學」,但是這身分政治的討論因為媒體傳播卻降格了。

針對這些初選事件的媒體報導,Nation雜誌的〈瘋狂法律教授〉專欄的作者Patricia Williams說這像是「美國派」,或像是高中人氣王投票。的確,在媒體的報導之下,總統選舉成了人格評分賽,德育成績排行榜。 去年朱利亞尼聲望正高的時候,就有人稱他是do-nothing-mayor,直到9-11的時候才成為「美國的市長」,大家都忘了他在當年競選紐約市長期間如何操縱種族議題,擊敗政績斐然的黑人市長David Dinkins。朱里亞尼在最近共和黨的提名賽裡面失利,退出競選,同樣也是因為人格因素──因為他個人的婚姻紀錄不佳,以及對於墮胎問題持開放態度等等。在這個「後意識形態」的年代,即使在美國也少有人談論左派右派的紛爭。柯林頓夫婦在青年時期是旗幟鮮明的左派:1972年他們在George McGovern的總統競選陣營工作,競選主軸是對愚「系統」,也就是整個「結構性問題」的攻擊,對於民主共和兩黨內偽善權力掮客的宣戰。McGovern慘敗給尼克森之後,自由派和保守派的經濟主張差異逐漸消融:左派不得不照顧企業,右派不得不處理社會福利系統。*** 或許因為這樣,媒體的形象塑造(和選民的情緒)也就取代了候選人本身的政策,成為左右選舉的主要因素,也讓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Judith Warner有了「親愛的,這和你無關」的感嘆?

有些反證還是存在的,比如說,美國兩黨的黨內初選制度的設計,之所以沒有在同一天同時進行,而是先在一月從愛荷華、新罕普夏、內華達、南卡羅來納、佛羅里達這樣的順序逐一展開,然後才有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二(「超級星期二」super Tuesday)的二十二個州同時票選,據說就是為了讓候選人到各州直接接觸選民,制衡大家坐在自家電視機前面看電視的媒體幻覺。(美國的總統選舉從黨內初選就是一整個令人難以理解的複雜制度,上星期美國國家電台的廣播節目Fresh Air有白話解釋)另一方面,因為媒體報導而斷章取義、隔空放話的浮面現象,也有全程報導無數場辯論會的平衡。各家報紙雜誌讀不完評論文章也是取之不盡的資源。更底層的是美國兩百多年來的民主歷程,從1789年以來,已經進行過. . . 五十五場總統選舉. . . 。

寫到這裡不免要比較我所理解的台灣選舉的媒體現象。無疑民進黨是媒體起家的。從陳水扁競選台北市長時候的「扁帽工廠」出品的大頭娃娃和毛線帽,到市長任內常常以「變裝秀」的各種裝扮出現在公共場合,一度使他成為媒體寵兒(部分原因或許也是因為當時一天只有三十分鐘的晚間新聞有大半都是台北的「地方」新聞)。往後幾次的競選晚會的電視轉播,以及2004年的「牽手護台灣」,更是不折不扣的媒體事件。加上從90年代的連環泡模仿秀開始,到最近幾年的全民大悶鍋,以及許多「開講」、「挖挖挖」、「大話」等為名的節目,都顯示台灣「政治綜藝化、綜藝政治化」的現象。

那麼媒體主導選舉在台灣的反證呢?說真的,或許是我孤陋寡聞,目前為止還找不出來。總統選舉辯論會,只有民進黨初選辦過兩場,目前只剩兩個月,還看不到兩黨候選人的辯論。大街小巷內的餐廳或小吃店裡,常常就是全天撥放新聞頻道。背後原因,或許這只是國內第三次總統選舉,台灣的「公民文化」(那怕是少數群體的專利)尚未成熟。不過更長久的原因有可能是因為五十年來的獨裁統治下,「公民與道德」並不鼓勵理性思考,反而喜歡把「情、理、法」當作作文題目,混為一談,好像這三者同樣重要。透過教育和日常生活植入腦中更長久的主流歷史記憶裡的權威文化,讓理性思考和懷疑論者的觀點常常被貼上「偏激」、「破壞和諧」、以及最近流行的「撕裂族群」等標籤。更不用提在獨裁時代粉飾太平,提倡服順政府的家長式威權文化的的媒體結構,在解嚴之後仍然延續到今日。

民主到底是不是多數暴力?民主時代下的大眾媒體究竟扮演什麼角色?美國建國四十年之後,法國人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景仰美國民主政治的成就而在1830年拜訪美國,後來寫成了《民主在美國》(Democracy in America)這本研究美國民主政治的標準讀本,原文是法文寫成的,至今出現的翻譯版本不下十本。二手書店裡面美金兩塊錢就能買得到柏拉圖的《共和國》(Republic,有中譯本不知為何譯為「理想國」?),建立蘇格拉底以來以理性為倫理學根基的倫理學傳統。不過,即使如此,現在美國總統選舉的投票率不到百分之五十,他們的初等和中等教育問題越來越大,大眾閱讀率越來越低落。或許消費文化和大眾媒體是時下健康的公共生活無法避免的麻醉劑?但是這並不表示一個無為而治的政府只需要「拼經濟」就好。民主如果不是一群會投票的驢子,就需要獨立思考的能力來分辨一個論點的邏輯是否連貫,以及(或許更重要的)支持邏輯的證據好壞與否。這(三句話不離本行)也顯示了歷史視角的重要性。美國歷史學者Sean Wilentz在《美國民主的興起》(2005)的前言裡面企圖定義「民主」一詞的時候就提到:

「我指的民主,是歷史事實,是根植於各樣的事件和經驗裡,由於管理者和被管理者之間的不斷改變的人類關係而生成。若把歷史凝凍在某個時間點,進而分割其政治成分,即是否定了歷史的流動,也壓抑了(想要定義政府運作的)真實人物的聲音和行動。只有在整段的連續時期之下,才有可能看見位於特定社會文脈、思想文脈、和政治文脈之下成長的民主和民主政府。」(xviii-xix)

這段話點出了民主的複雜與困難,也呼應了最近我看到的幾篇部落格文章裡面(例如大腸兄寫的〈包裝〉和Tiat寫的〈政治這回事〉)想要把討論焦點從政爭拉到公民討論的一系列文章。政治自然不是我的專業,只是空暇之餘(親愛的,我發誓,這是真的)寫作此心得略盡公民的義務,到這裡告一段落,暫且停筆。

註:

*** 這裡寫的朱理亞尼和柯林頓的資訊主要來自這篇文章:

Kevin Baker, “A Fate Worse Than Bush: Rudolph Giuliani and the Politics of Personality,” Harpers Magazine (August 2007): 31-39.

開給自己的來生延伸閱讀:

Sean Wilentz, The Rise of American Democracy: Jefferson to Lincoln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2005)

Eric Foner , Forever Free: The Story of Emancipation and Reconstruction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2005)

Anna Kosof, The Civil Rights Movement and Its Legacy (New York: Franklin Watts, 1989)

Matt Taibbi, Spanking the Donkey: Dispatches from the Dumb Season (Three Rivers Press, 2006)

其他:Amazon.com裡面以「campaign」和「media」 為關鍵字搜尋得到的前幾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