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訪現代性

by MT

“… those of us who are most critical of modern life need modernism most, to show us where we are and where we can begin to change our circumstances and ourselves.” [128]
~ Marshall Berman, All That Is Solid Melts Into Air: the Experience of Modernity (1982)

這大概是我讀過最好的現代主義的定義。馬歇爾博曼(Marshall Berman)的《凡實在者皆如煙消逝》,副標題是「現代性的體驗」。稱本書為永遠的經典應該不算過分,除了犀利的分析之外,作者深刻的樂觀更令人動容。閱讀之下,所謂的「現代性」不啻就是一種當下、現時的心態,可以開放、慷慨地面對世界的天真;另一方面,它也是一種批判浮華現世、挑戰技術進步的保守。這兩者都很有趣地表現在波特萊爾的文章裡面。比如以下這一段常被引用的文字:

“By ‘modernity’ I mean the ephemeral, the contingent, the half of art whose other half is eternal and immutable.” [133] (Charles Baudelaire, “The Painter of Modern Life,” 1859-60)

頓悟:「現代性」並不是一個社會學名詞,而是生活在巴黎這個十九世紀世界首都的深入體會。博曼的獨到之處,在於他區分出三種不同的「現代」: modernization、modernity、modernism。現代化是政治、經濟、技術的歷程;現代性是其體驗;現代主義是文學、美學、智思的回應。也就是說體驗在前,成形在後。比如說提到「流動」和「輕盈」的特質的時候,他說:

… it is crucial to note Baudelaire’s use of fluidity (“floating existences”) and gaseousness (“envelops and soaks us like an atmosphere”) as symbols for the distinctive quality of modern life. Fluidity and vaporousness will become primary qualities in the self-consciously modernist painting, architecture and design, music and literature, that will emerge at the end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144](謎之音:「哈蒂阿姨,你的total fluidity終於找到了知音。」)

這一段是有點流於保守,似乎在暗示先有思想,後有作品,前後相隔將近半個世紀。但是或許應該說這樣的批評只不過反映了自己的偏見。星期五讀了關於波特萊爾的篇章之後,週末炎炎,鎮日惶惶,陪家人鬼混時隨意翻閱T. J. Clark的Paintings of Modern Life和David Harvey的Paris: Capital of Modernity。腦中浮現的問題是,如果歷史停止於十九世紀?如果沒有塞尚、梵谷、畢卡索,沒有葛羅培、柯比意,十九世紀的美術史和建築史該如何寫作?顯然馬內、杜米埃、甚至蓋勒波(Gustave Cailebotte)都會成為家喻戶曉的偉大畫家,建築師呢?真慘… 還要去翻書… 好,或許可以說桑培(Gottfried Semper)、勒布魯斯特(Henri Labrouste)、勒杜(Eugene-Emmanuel Viollet-le-Duc)、索恩(John Soane)會成為名人堂的榜首。(地景設計呢?Orz)

但是很明顯在十九世紀中這個時間點上,建築的社會批判功能是不如文學和繪畫了,何也?或許是建築語言難以成為普遍的、約定成俗的意義,或許是營建材料沈重的惰性,或許是業主委託的經濟特質?噢,這種思考,無疑是忘記Gothic Revival這個重要的社會運動了。是啊,gothic revival是一個社會運動而不是視覺風格。同樣地,十九世紀初的greek revival也應該被視為社會思想的物質表現。總是需要不斷提醒自己,如果侷限在視覺風格的框架之下,建築史成為形式的演進史,即使加上「複雜與矛盾」這樣的箴言,十九世紀這個眾多風格混雜顯現的年代還是會變成很難處理、很難記得的一段混沌時期。(DU老師 OS:where is public life?)

於是乎「視覺研究」的首要卻成為除卻視覺,此為矛盾之一。矛盾之二,我開始覺得如果時間停留在十九世紀而世界上不曾有葛羅培柯比意和密斯的話這個世界大概不會那麼醜。噢,我還是跳不出視覺的緊箍咒?不是吧,我想我只是陷入波特萊爾的天真前衛與保守後衛的兩難而不自覺。總歸來說,儘管世界不斷縮小,通訊愈發通達,但是所謂的「獨立個體」並不因此而消失,也因此,每個地方,每個人,都應該要有自己的現代性。此記米爾皮塔斯平凡的炎熱週末。

(圖說:法語亞馬遜找到的十五片波特萊爾詩歌全集的CD封面。照片裡這位嚴肅的先生很難讓人聯想到「惡之華」的浪漫與頹廢,而更像是一位犀利的批評家。其實他也當之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