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羊變色

by MT

今天的晨讀(雖然不常發生)看了這一篇紐約時報的評論:

I’m the Designer. My Client’s the Autocrat.(我是設計師。我的客戶是獨裁者。)

以及相關的slide show
Architecture and Global Politics(建築與全球政治)

起因是Daniel Libeskind(柏林猶太人屠殺紀念館和美國世貿中心遺址Freedom Tower的設計者)前幾個月提到他不會在中國蓋案子,因為「我不為獨裁政權工作。」正巧最近讀到幾個地方,都討論到藝術(主要是建築和音樂)和社會批判之間的關聯。讀了這篇文章之後,實在造成我的不少困擾,先把幾個零碎的觀點記錄下來:

A) 二次戰後的豬羊變色
1) Daniel Libeskind的反獨裁和反共立場關連到他的猶太人身分。猶太人知識分子在二次戰後逐漸演變成一種新保守主義,比如Commentary這份雜誌,以及Daniel Bell、Lionel Trilling等人。

2) 起因是中國,出現了希特勒和Albert Speer的比喻。然而?柯比意也很想拿到墨索里尼的案子,1934年密斯凡德魯為布魯塞爾博覽會設計的德國館上面也掛納粹的旗子。

3) 艾森曼在訪談時說「權力越集中,建築的妥協就越少。」這個論點暗示獨裁政府的好處,讓我的眼睛差點脫窗。

4) 總體來說,現代建築原本是很社會主義的,但是因為二次大戰的關係,很多人流亡到美國,導致現代主義和自由價值、和資本主義、和美國連結在一起。這從五六十年代的美國大使館就可以看出來。

5) 要從政治立場來區分建築師甚或建築風格,有時候是可能的。像Robert Stern幫布希蓋圖書館(蓋圖書館然後順便當基金會總部似乎已經變成退休總統的傳統)我看是很明顯。不過大部分時候這個問題還是很模糊的。比如 Eric Owen Moss說他的桌子旁邊一直貼著以肉身阻擋坦克的照片,但是從來沒有拒絕過任何中國或俄羅斯的委托案。關於這些建築和政治立場的討論,還是必須回到Mary McLoed的經典文:

Mary McLoed, “Architecture and Politics in Reagan Era: From Postmodernism to Deconstructivism,” Assemblage, No. 8 (February 1989): 22-59.

B) 物質主義
1) Barry Bergdoll說(我喜歡的建築史家),這個問題和「建築與帝國」本身一樣古老。不過近兩百年現代建築的物質主義或許該歸因於John Ruskin和William Morris。這兩位先生一個是藝術評論家,一個是室內設計師兼手工藝品設計師,之所以對現代建築的影響那麼深遠,就在於他們把「物質」和「道德」掛勾的關係。

2) 這篇報導的訪問對象很明顯環繞在幾個建築明星(又如文中提到的Abu Dhabi,簡直就是普立茲克主題樂園)。這個現象本身就是一種… 資本主義下的偶像崇拜。以建築品質來論證明星建築師存在的價值,就像1950, 60年代以生活品質來論證都市更新的必要一樣,刻意忽略背後的金錢動力。並不是說建築品質不重要,而是美學成為遮掩社會不平等的徽章。如果這篇文章同樣的問題放在(比如說)Architecture for Humanity, Structure for Inclusion, 或是謝英俊的身上,答案就很明顯,也不會有太多爭議。

3) 關於「建築作為改變社會的動力」(architecture as instrument of social change)這個說法:像Jean Nouvel拒絕接受法國極右派的委託,卻不在乎國際大案子,說他不是為業主蓋房子,而是為那個城市蓋房子。那是不是在說,巴黎已經夠好了,不需要錦上添花?或是如Jacques Herzog認為在他的體育館旁邊蓋公園會促成市民的轉變,甚至天真如Koolhaas說等到中央電視台CCTV蓋好了,說不定中國就解除媒體管制了(結果現在已經快要完工了)。這樣的說法,正如Albert Speer和希特勒蓋的那些巨大廣場和超大型政府機構一樣,都是寄望在(慘)「建築的倫理功能」,只不過是把錢幣翻了一個面。

4) 還是Philip Johnson最誠實,他說建築師是妓女。Deyan Sudic在這篇文章結尾說得好:

“Now architects are careful about making emotional political stands about anything. That can seem like sophistication, or it can seem like evasion.”

「越來越少人敢光明正大的嗆聲自己的政治立場,這有時候看起來會比較聰明(sophistication, 有智慧?),不過你也可以說它是一種迴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