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性 (補)

by MT

梭羅,〈更高的規律〉,《瓦爾登湖》[1854](徐遲譯,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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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y David Thoreau, “Higher Laws,” Walden [1854]

最近失去論述能力,可能是PO上來的文太混而良心不安,雖然只剩下碎碎念的印象派腦筋,還是來補記一下關於梭羅的雜感。 -7.21-

上個月W老師說到他到他校評圖的總結是:「讀梭羅的人越來越少了。」我不太知道如何接腔,因為我其實也算是多數人之一。直到有天晚上夜不成眠,讀到Paul Hawken引用該書結論關於空中樓閣的段落而受到震撼,才重新把它拿出來讀。也是,稍微讀一下Walden(中譯:華爾騰、瓦爾登、湖濱散記,都有)就會感覺到梭羅是一個碎碎念的老頭,每次讀到第一章他在算自己一天花了多少錢在吃飯蓋房子上面,就很難繼續。不過我現在才知道這種糟老頭的印象並不正確:梭羅四十五歲的生涯中,獨自住在森林裡的日子只有兩年,大約是在二十八歲到三十歲之間,後來花了七年的時間撰寫、修改華爾騰的初稿,等到書出版的時候 (1854)也才三十七歲!(ok,算他的博士論文:實習兩年,工作寫作加還債共花了七年,真辛苦。)

華爾騰後來名列美國文學經典,成為很多老師的英文課指定讀本。從亞馬遜網站有人發起「華爾騰湖一顆星書評運動」來看的話,很顯然要中學生來讀這些東西實在是太早了,但是如果美國教育單位或政府機關的公務人員有點概念的話,這其實是一本危險的書,並不適合當做青少年讀本。比如「結論」裡面的這一段話:

「為什麼我們時常降低我們的智力到了愚笨的程度,而又去讚美它為常識?最平常的常識是睡著的人的意識,在他們打鼾中表現出來的。有時我們把難得聰明的人和愚笨的人歸為一類,因為我們只能欣賞它們的三分之一的聰明。有人偶然起了一次早,就對黎明的紅霞挑剔開了。. . . 英國努力防治土豆腐爛,難道就不努力醫治腦子腐爛?」

這段話正好也適用於揭穿後人對這本書的印象派誤解:一個人獨居在森林裡,每天看著松鼠、小鳥、漿果、浮冰的閒散生活,浪漫而不問世事的孤獨,心靈精神的超脫,一整派的優雅高貴。然而真正的梭羅更像是一把利箭,穿透意識表層的時候,不免也挑戰了社會群眾的集體意識(或曰集體無意識)。先不說上面對於常識的批判是多麼的不民主(不知道Tom Paine地下有知會作何感想),書裡面對於如何釣魚、如何打獵,可有詳細的記載,不知道這樣是有多浪漫,多環保?更何況這位梭羅先生並不是一個好國民,因為他連續六年因為抗議虛偽社會中的美墨戰爭和奴隸制度而拒絕繳稅,在1846年七月被關到監獄裡面(雖然只關了一天,隔天就被阿姨保出來)。後來他針對這段經驗發表著民的「公民不合作運動」演講的時候,正是美墨戰爭末期,加州快要被美國併吞同時開始出現淘金熱潮的時候。這或許也說明了為什麼要相隔一代,美國為了蓄奴的問題而整個國家大打一場之後開始回顧過去斑駁的歷史,梭羅才開始受到比較普遍的重視。

如果要真的評斷的話,梭羅勉強符合了當今社會上的三種不同角色(這方面Paul Hawken歸納的很好):哲學家、森林生態學家、社會運動者。哲學家方面,令人驚訝的是他吸收亞洲(一說東方)哲學的徹底程度。不過在了解到愛默生是他的老師,透過他間接吸收了十八、十九世紀英德國學者對於中國和印度哲學的徹底研究,也就不足為奇。比如說「Where I live」篇章裡面這一段關於早上在湖裡面泡澡的文字,他先引用了商湯王(我還要先想一下,畢竟商紂王比較有名)刻在澡盆上的名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後來說了一些要睡到自然醒不要被機器叫醒的話之後,來了這麼一段:

「一個人如果不能相信每一天都有一個比他褻瀆過的更早、更神聖的曙光時辰,他一定是已經對於生命失望的了,正在摸索著一條降入黑暗去的道路。感官的生活在休息了一夜之後,人的靈魂,或者就說是人的官能吧,每天都重新經歷瀰漫一次,而他的稟賦又可以去試探他能完成何等崇高的生活了。可以紀念的一切事,我敢說,都在黎明時間的氛圍中發生。《吠陀經》說:『一切知,俱於黎明中醒。』. . . 」(這也解釋了為何本書最後以「春天」作為末篇。)

這裡旁觸三點:薩依德會如何看待梭羅的東方主義?Jane Jacobs如何批判都市更新的意識型態?波特萊爾的敏銳出現在森林裡,帶動的是如何的現代性?(os:give me a break.)這三點事關體大,暫且按下不表,先當做勵志小品。森林生態學家的話,梭羅後期寫的一些論文更明白的顯示他是早期歸納森林生態系演替作用的學者。而他所觀察到的新英格蘭森林,事實上已經是兩百多年來歐洲移民開發蠶食之後的殘餘地景嵌塊。這方面前承Gilbert White,後接Frederic Clements,實在不可小覷。而作為一個社會運動者,可以想像甘地(成功提倡公民不合作運動的政治領袖)為何常常推薦別人讀梭羅,比較令人訝異的是印度哲學繞了地球一圈又回到印度,強度未曾減低。

於是梭羅給我什麼樣的啟示呢?有兩個互依的觀點:1) 太聰明的人容易走向瘋狂邊緣(見開頭引文)2) 哲學和文學有其限制所在。瘋狂這點就先略過,因為由不夠聰明又不夠瘋狂的人來說可能沒有什麼說服力。但是第二點或許正是閱讀梭羅的重要角度。梭羅是世界上少數眼到口到手到腳到心到的人,這也是為什麼華爾騰的寫作採取回憶錄甚至流水帳的體裁,因為作者無法把他的思想和他的親身體驗區分開來。另一方面也表示,一個人無法和他的社會、他所生活的環境切割開來。這也是Paul Hawken在Blessed Unrest的要旨:敏感的人不只觀察到自然的表象,同時會發現其中的變化規則和相互依存的系統,敏感的人也不只生活在金錢職業的囹圄之內,而傾向於思考群體生活的走向與意義。

某方面來看這是很標準的孤芳自賞,有人或許會說是高傲的民主黨自由派左派社會主義觀點(請選擇任何一個對你而言make sense的標籤),然而試想今日美國的政治氣氛,美國身陷伊拉克泥沼,大家都覺得兼具敏銳草根特質的歐巴馬會當選,共和黨競選團隊想當正統保守派吸引南方選民,又不得不和布希畫清界線的尷尬的話,自由左派社會主義民主黨觀點或許也沒有那麼的「菁英」。甚至可以繼續追問,如果當初攻打伊拉克甚至阿富汗之際,來一個清醒的不合作運動把國會白宮的民主共和兩黨打醒,世界會是怎樣的一個景況?究竟梭羅是一個碎碎念的糟老頭,還是一頭目光銳利的老鷹?究竟社會需要的是盲從,還是反省?
ps. 不負責版本比較:
和我一起飄洋過海的中譯本是1949年初版,1982年修訂,1997年吉林人民出版社的徐遲譯本。我覺得很不錯。比如說把genius翻譯為「天性」(”Higher Laws”[更高的規律])或是「稟賦」(”Where I Live”[我生活的地方])再給我十年可能都不會想到這樣的譯法(雖然在這個狀況譯名沒有統一是小瑕疵)。我想孟祥森的翻譯應該也不會太差,但是因為手邊沒有所以無從比較。英(原)文本大個可以找到十幾二十種裝訂和版本,有些書太小本字太密,有些太大本不方便翻閱。推薦的兩個版本是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出版(1985 or after)由John Updike寫序的版本,行距清朗,又不會太大本,拿在手上也滿舒服的。另外一個很不錯的選擇是Houghton Mifflin這個老牌出版社1893年版的天藍色書皮硬裝本,大約4 x 6的大小適中,紙質又輕,很適合旅行攜帶,第一版是天價,但是1906年或1910年的版本在網路上還是找得到很低的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