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的地景

by MT

Part I

所謂的經典就是你讀了之後總是會忘記,然而每次都必須回去重讀,而時間相隔越久,心裡面想的問題不一樣,得到的東西就會不一樣的文章或書籍。J. B. Jackson的「一雙理想地景」就是這樣的一篇將近五十頁的長文。讀了幾年就不說了,反正今天終於讀完,確定了所謂的「一雙」指的是政治地景和居住地景。不過文中所謂的政治和居住和我們一般的認知不太一樣,可能是因為如此才花了那麼多時間消化。為了要訓練一雙觀看地景的眼睛,竟然需要打破從小到大所受的教育,才能夠解讀習以為常的一些元素:牆籬、馬路、農田、森林。而解讀之後,馬路不再是馬路,森林也不再是森林,真可說是「欲練此神功必先自廢武功」的最佳寫照。

Jackson所謂的政治地景是人類的空間組織如何定義彼此之間的社會關係,而這種組織又常常和居住地景相抵觸。所謂的居住地景有點像是生態地景,但是又不只是現代環境主義物化自然的生態意義,而是一種古老居民跟著土地隨生養息的生活方式,例如許多原住民放火燒森林的輪耕農業。文章裡面有許多精采的見解,就不再複述,對我目前來說的幾個重點如下:

1) Jackson統合了經濟、農業、生態、哲學意義的流動性mobility,指出許多人類社會行為所界定的空間邊界其實是流動不定的,而且是個人和群體、群體和群體、群體和自然等不同關係之間互動之後的結果。這種流動不定的邊界範圍和使用行為在政治地景和居住地景裡面都看得到,而且有很多都和現代法律所界定的「所有權」和「單一用途」的觀念相抵觸,而比較接近公用、多用途、彈性邊界的實踐方式。

2) 地景的理解和農業、荒野等觀念息息相關。Jackson和J D Hunt都指出了從古典時期就存在的所謂三段式的自然觀,以中文和拉丁文來說就是園圃ager、田野saltus、蠻荒silva。從羅馬時期開始,因為帝國統治的關係,有清楚的法律規範來界定這些觀念,不過也有些名詞(例如森林)是中世紀之後才有的。因為中國也是一個千年帝國,所以我非常合理的懷疑在中國也有類似的法律、社會規範和地景意識型態之間的互動關係。

3) 終究來說 landscape of political animal和 landscape of inhabitant是兩種對立辯證的關係,前者偏向社會群體的組織和協調,後者偏向個人活在自然界裡面的需求和生存。這種辯證的看法,和Robert Smithson的「Dialectical Landscape」又有何異同之處?

4) 終於體會到人文地理學的厲害之處,但是Jackson所謂的landscape of inhabitant還是有一點浪漫的味道存在。按照這樣的思考框架接下來應該如何發展整個地景的知識系統?應該如何細緻的呈現所謂「流動的空間」和「地方的空間」(Castells之語)的織理和質感?除了歷史和地理之外,有志者不得不把觸角伸向風土建築vernacular architecture、民俗學folklore、物質文化研究material culture 等領域。這麼重大的任務,就交給我老闆了。

Part II
理解了Jackson定義的流動性mobility之後,再細讀Tim Cresswell寫的On the Move: Mobility in the Modern Western World 終於了解他的主軸:重新定義一種比較正向的mobility。這種觀點由地理學家提出來實屬難得。如果想想同一個作者也寫了牛津超簡史小冊子《地方》,那就更有趣了。一直以來,「地方」一直是建築學院裡面的流行話語,卻從來沒有人說得清楚。段義孚提出了「空間」和「地方」的區分,或許有點被誇大成兩種對立的觀念。Castelle所謂的「流動的空間」和「地方的空間」(you figure it out) 基本上是這種二分法的延伸:前者代表無情的資本主義,後者代表珍貴的地方精神。這些論點的底層其實都是地理學家對於社會人口流動的批評。社會人口的流動總是跟隨著資金和產業的流動,以及體制化的種族歧視。所謂的dislocation和gentrification都賦予了mobility一種負面的意義:中下階層的人口沒有選擇住所的權力,他們住的地方不是跟著工廠工作跑、就是被強迫拆遷。Cresswell指出J B Jackson少數比較正向的角度來界定moility的學者:JB認為居住地景的邊界通常是彈性變動、而政治地景的邊界則是永久固定的,然而這兩者卻相互滲透:變動邊界裡面會有固定的邊界(通常是神聖空間或公共空間),固定邊界裡面也會有小塊的變動邊界(比如城牆裡面的農田或臨時建築)。這種混雜的多重意義,也讓mobility成為一種有趣的視角:就像傅柯用sexuality來看待道德問題、自我的形成、身體的理論等等,mobility也可以拿來看城市發展史。這樣的好處是,可以把不同尺度的議題拉在一起談,比如各種勢力的衝撞和妥協、個體和群體的經驗等等,成為社會和美學的接駁點。

Part III
事實上流動性本身在社會學裡面原本就是一個研究類別。芝加哥學派的都市社會學基本上就是處理流動性。不過我發現最近的社會學家也受到人文地理學影響而開始以比較不同的角度來談論流動性了。請查John Urry and mobilities打開另一個潘朵拉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