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烏托邦

by 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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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在美國生活來並沒有刻意的旅行,只是在拜訪不同城市的時候,會稍微注意一下附近有什麼經典的設計案例,然後會去走一走,拍個照記錄一下。一直到最近我才了解到,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有好幾個拜訪過的地方在冥冥之中竟然都有一些牽繫。

這個領悟首先是由Forest Hills開始,那是前年拜訪朋友在Queens(紐約市皇后區)的公寓時候,順道過去看一看的。想到那裡層層疊疊的紅瓦石牆、老虎窗、厚重浪漫的鐘樓,我就覺得像是從故事書裡面跳脫出來的童話世界,也呼應的它的名字「森林之丘」(有那麼一點日本味)。不過關於這個地方的記憶,首先進入我腦海中的卻是入秋時候的溫暖陽光,透過樹叢的枝椏在映照在入口附近其實比較像是公園綠地的水滴形分隔島。接著想到的是彼此連在一起排排站的街屋,而家家戶戶門前都有著圍牆,裡面則是繁花盛果的庭院。另外一個地方則是兩年前暑假因為研究興趣的偶然交集,和某位師長一同拜訪的馬里蘭州的Greenbelt(整個town就叫做「綠帶」,意思夠清楚了吧!)。建造於1930年代羅斯福總統新政時期精緻小巧的現代公寓,各自簇擁成群,蜿蜒優雅的車道和水邊的湖光山色,也頗令人嚮往。第三個地方是念碩士班時的遙遠記憶了(那時我還沒有買數位相機,夠遙遠了吧)。記得我們全班在田野課的時候拜訪應用生態學的老師在山上的木屋,老師帶著我們健行,沿著阿帕拉契山的山脊在Appalachian Trial上面走了一個多小時。冬天的樹林非常空曠,記得老師帶我們去看了一個蛇窩,卻沒有看到蛇,在某些路段我們可以在稀薄的空氣之下同時看到左右兩側的視野。維吉尼亞州的山嶺雖然遼闊,但是不太能以壯觀來形容,而是屬於那種虛無飄渺的遙遠。

Neighborhodd-Unit這些地方儘管都不太一樣,但是共同點都是背後支撐、塑造這些地方的觀念,或許可以稱為「地域主義」(regionalism),但是這裡我指的特別是美國區域規劃協會(Regional Planning Association of America, 簡稱RPAA)這個組織在二十世紀初展現的各種理想、熱情、和實踐成果。很多人會以「田園城市(garden city)」來稱呼他們的理想,這和某個英國人在某一年寫的一本書的第二版書名有關係,但是其實田園城市的淵源和美國也很深,甚至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紐約中央公園的設計者歐姆斯德在芝加哥規劃的Riverside這個郊區城鎮。而二十世紀初建造的Forest Hills,則是歐姆斯德的義子和侄子共創的事務所Olmsted Brothers所設計規劃,一直是RPAA談論「鄰里單元」(neighborhood unit) 時候的社區規劃經典教材。比如說他們認為一個社區最好不要超出半徑四分之一英哩(四百公尺)的範圍,接著把學校或教堂這類的公共設施放在地區內的中心位置,而社區內的馬路則必須訂出道路層級:周圍的主要幹道highway要寬廣筆直,讓車流順暢。內部的collector street則要彎曲狹小,才能減緩車行速度,這一切都是為了塑造一個對行人比較友善的步行空間。這樣的鄰里單元在Greenbelt的時候似乎就沒有那麼明顯了,整個Greenbelt的很大,裡面應該就有好幾個社區,對外沒有公共運輸,很明顯就是以汽車為主角的城鎮生活,從公共到私密之間的各種空間層次也沒有Forest Hills那麼分明。但是即使是如此,在裡面還是不時可以見到人行步道穿越馬路下面,成為行人專用的隧道,這和中央公園裡面的人車分道並不是那麼不相關的(所以有人才會說Frederick Law Olmsted Sr. 也是都市計畫的祖師爺)。(其實紐澤西的Radburn有可能是影響更大的重要案例,裡面的車道環繞整個所謂的超大街廓superblock,而房屋前方面對的不是車道,而是行人步道。)阿帕拉契步道是另一個極端。學習地質的Benton MacKaye深受梭羅、愛墨生等超驗主義作家的影響,認為在人煙稀少的荒野中行走的經驗能夠促進個人的精神超脫和道德塑造,因而邀集了地景建築師和各地的志願軍來完成這個龐大的計畫。我後來才知道,原來Appalachian Trial 是從美國東北角的New Hampshire整個延伸到南邊的North Carolina。而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中,整個連結網路也分成了trails, paths, roads, avenues四種不同的道路層級。在整個區域規劃的藍圖裡面加入了這條山間步道,等於是把整個國土計畫和個人的精神層面都連結起來了,這樣的寬廣視野實在是令人瞠目結舌。

Mumford Portrait0001不過RPAA這個組織並沒有維持很久,或許由此可以約略知道這些人所主張的區域內的均衡發展,和我們一般法律或現實層面上的規劃並不完全相同,也因為各種政治角力的關係而沒有獲得完全的實現。但是最令我感慨的是,Benton Mackaye、Clarence Stein、Henry Wright、Charles Perry、乃至於最著名Lewis Mumford這些成RPAA的成員,莫不是在自己的專業能力到達某個高度之後,持續的把這些概念推廣到極致,希望能夠由自己的工作出發,進而透過專業的策略(比如說鄰里單元)來達成某種社會凝聚力。Charles Perry在1939年出版的《機械年代的住屋》Housing for Machine Age的扉頁題詞裡面,就引用了以下兩句話:

如果凡事在開始之前就必須先克服所有可能的反對聲音,那麼什麼事情就都不用做了。
Nothing will ever be attempted if all possible objections must first be overcome.
– Samuel Johnson

所有的的重任最初都是不可能達成的。
Every noble work is at first impossible.
– Carlyle

可見得這種. . . .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胸懷和抱負,並不見得是只有儒家(誰?)才有的。而這些理想和現實的衝突,也都出現在美國戰前、戰後各方面的規劃、設計議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