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景的復甦 —評介一本地景建築的文選 (上)

by MT

 

世人有云,不要指望設計師去讀沒有彩色圖片的書,然而我希望大家都能了解這樣的刻版印象是不健康也不正確的。今天想從設計師的角度來和各位分享一本書,相信是許多人都耳熟能詳的《Recovering Landscape: Essays in Contemporary Landscape Architecture》(暫譯「地景的復甦」)。

 

Part I

那天在中壢客運上讀著Recovering Landscape,過了站還不曉得,舉頭望去已是空曠的市郊,下車之後只得在綿綿細雨中往回多走了五分鐘,希望學生不會在意我稍微的遲到。之所以讀到忘我,是因為除了一、兩篇經常反覆參考的文章之外,可以說已經將近十年沒有認真讀這本書了。臨出門前隨手一抓,卻在路上讀得出神。這種感覺就好像是和老朋友敘舊,有一些熟悉的老故事是永遠不會感到厭煩的,卻也有些故事散發出以前不曾知道的新鮮感。

這幾年來 landscape architecture在美國的專業能見度不斷提昇,包括去年在MoMA紐約現代美術館的Second Wave of Modernism II學術研討會,以及本書的編者角落先生(James Corner)所參與設計的New York High Line的落成,這些專業內論述和執業的豐富性,以及大眾媒體的關注,可以說是由這一本 Recovering Landscape 首開風氣。二十多年來這類關於景觀建築領域內在學思演變的綜合文集也出了好幾本,從90年代初期的The Meaning of Gardens和Modern Landscape Architecture: A Critical Review,到近年來的Site Matters、Large Parks、Landscape Urbanism Reader等等。雖然大家都在期待景觀建築專業內能夠出現類似建築界的Peter Collins和Reyner Banham這類深刻的思想家來統整modern landscape architecture的思想變遷史和專業社會史,然而這樣的石破天驚之作似乎還沒有問世。在那之前,要找一本承先啟後的理論書籍,這本≪Recovering Landscape≫應該還是最值得推薦的。其中的一些感想和遐想整理如下。

第一個訝異之處是這本書其實比較偏重歐州的觀點。好幾位主要的作者都是歐洲的設計師:法國、丹麥、瑞士都有,也有荷蘭和德國的建築學者,以及英國的地理學者Denis Cosgrove。另外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澳洲的建築學者馮仕達(Stanislaus Fung)先生,當然北美的作者也都是一時之選。

設計師寫的文章都像是詩,這樣的說法當然也包含了詩的精準和敏銳度。就以瑞士設計師Georges Descombes來說,他理想中的設計能夠「顯現那些難以覺察或是隱沒消失的力量,能夠產生詭異的感受,創造不同注意力、不同視角、不同情感的來源。」他也認為,地景設計其實說穿了就是對於現存體系的一種干預,而「地景干預的困難之處在於,如何突顯某些力量,進而創造新形式、創造新的感受和聯想?近年來,我對於土地的變動和游移興趣濃厚,特別是對於地景體驗的興趣,更甚於建築物和物件的固定性質。因此,我從臨時性的角度來看待我的工作,有如生產和轉化那些想像營造物的連續形塑歷程:天氣、季節、光線、生長、侵蝕、沈積。」* Descombes在日內瓦湖畔設置的「瑞士之路」(Swiss Way),便顯現出這份謹慎保護地方特質,卻又勇於運用身外的地景來發掘內在體驗的態度。

Descombes這篇近乎抒情文的文章,不禁引發我的遐想:在二十一世紀綠色思潮蔚為風尚的今天,地景設計師是否和建築師一樣生來就帶有「破壞性創造」的原罪?地景設計師的角色是什麼?

當年景觀設計師從建築師學習機能的畫分和三維空間的序列體驗的同時,並未失去那一份對於生態、地質和地形的敏感度。然而在形式表現上,許多優秀的設計師一路走來,畢竟一直處於探索的階段。到了Recovering Landscape這本書出版時的二十世紀末葉,學院內的地景設計師繼現代建築運動的機能主義之後,也逐漸走出Peter Walker唯美極簡的純藝術觀,以及Martha Schwartz的普普反諷的具象物件等「巨人的陰影」,進而發展出一套自己的設計法和語匯。比如法國設計師如Christopher Girot提出地景建築的四個「痕跡觀念」(trace concept)分別是:「著陸」(landing) ,不攜帶便宜資訊與偏見的直感式的初次陌生基地探險;「扎基」(grounding) ,經由不斷地拜訪與探究來閱讀基地、體會基地;「尋獲」(finding) ,以你的洞見在基地上尋獲獨特的、具體明確的、難捉摸的某事某物;「建立」(founding),爲基地引入新的、可見的與隱匿的、恆久的與瞬時的事物。**或者是Sebestien Marot重整基地的四項原則:「追憶」(anamnesis)、「準備」(preparation)、「三維序列」(three-dimensional sequence、「關係構成」(relational structuring)等等,都一再挑戰了我們何謂 landscape 的習慣認知和操作方法。

這些方法的共同媒介,或許就在於設計師對於動態的、不可見的歷程和作用的共同重視。書中好幾位作者專注在繪圖、攝影、製圖、表現法、呈現和再現等議題。從Steen Hoyer的〈物換星移〉(Things Take Time, Time Takes Things)、Charles Waldheim從航照圖的解讀來談論、Denis Cosgrove探討幾何學和地球的形象、角落先生說的「心象操作」(Eidetic Operations)對於拼貼和意象的探討等等。機能和形式之間,不再是單純的單一對應關係,而是類似Alex Wall所提出的,空間機能的留白。這種program和form之間的脫勾,進而解放了空間的實用任務和形式的歷史包袱,讓地景自身的個人體驗得以浮現出來。

在這種觀點下的設計行為,也就是比較接近化學或生態學探討外力或外來元素對於既有平衡狀態的干預(intervention),設計的過程,就像是現成體系受到擾動之後,元素、物種和環境之間關係改變,進而重新趨近的新平衡。每個地方和每個人一樣,都是獨ㄧ 無二的;換句話說,每個人對於同一個地方的閱讀以及其背後的價值觀也都不一樣,卻同樣值得檢討和查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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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引用的書本內文主要來自筆者的翻譯,其中部分譯法也參考中國建築工業出版社的譯文。

**關於Girot的重要性以及他所提出的景觀建築的四個「痕跡觀念」(trace concepts)得助於吳樹陸老師的歸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