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之外:《Modernity and Classical Tradition》讀後感

by MT

過去半個世紀以來,試圖挑戰現代主義建築的作者排排站之中,Alan Colquhoun(闊酷紅)肯定是說理最清楚也最有誠意的一位。闊先生從1960年代就開始發表文章,同時是執業建築師,也曾經是前衛建築理論期刊Oppositions的主要寫手之一。他的另一本文集Essays in Architectural Criticism (1981)即是屬於Oppositions時期的文章(施植明老師有中譯)。在《現代性與古典傳統》(Modernity and Classical Tradition, 1989)這本書中,一些基本觀念如裝飾、歷史、自然、法則、經驗、理性、藝術、工程、科技等等,在他的筆下通通乖乖進入定位。但是清晰的風格並不影響行文的力道,這其實是破壞性頗強的一本書。比如讀了以下這句話之後,不知道當年有多少建築師和理論家感到背後吹來一陣寒風,擔心符號學和語義學這些心愛玩具被沒收之後,要如何重新開始?

「如同現代主義由資本主義所拯救,後現代主義在種種的掩飾之下其實也同樣由資本主義所拯救。現代主義和『後現代主義』是一體的兩面,都是『現代』的現象,它們對待十八和十九世紀歷史的態度也同樣遙遠陌生。」(As modernism itself was recuperated by capitalism, so is “postmodernism” in all its guises. Modernism and “postmodernism” are two sides of the same coin. They are both essentially “modern” phenomena and are equally remote from the attitude toward history of the eighteenth ad nineteenth centuries.) [17]

Colquhoun這段話同時也批判了1980年代的所謂「後現代主義」者,說他們和很多現代主義者一樣,對於十八、十九世紀的歷史都太過於天真無知。闊兄歸納出來的三種「歷史主義」historicism中,只有盲目的「歷史決定論」是不足取的。其他兩種,分別是以歷史作為理論(客觀自然法則的來源),以及歷史作為態度(在朝向理想的演化中由個人的經驗和偶然性得到驗證),都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前者如羅傑Laugier從原始小屋出發的新古典主義,後者如桑佩Semper為代表的多樣主義(eclecticism由此觀之譯為「折衷主義」實為誤譯)。

Soufflot的巴黎萬神殿,原本四周牆面的窗戶是鏤空的,更加突顯這幢巨古典大建築的骨架所呈現出的哥德式輕盈感。

在這種觀點之下,Soufflot的巴黎萬神殿(原聖珍妮佛教堂)(Pantheon / Church of Sainte-Geneviève)不啻就是融合古典的理想比例和哥德的理性實用下的現代建築。(拍桌)在建築史的教學中,十八、十九世紀通常是尷尬的年代,因為並沒有太明顯的形式上的發明和突破。但是從思想史的觀點來看,這段時期卻是建築理論百家爭鳴的「精采兩百年」。理解到這一點之後,我們會發現這段時期的建築其實十分的豐富,也是不折不扣的另類現代。(不過書中掉落出來的一連串十九世紀法國建築理論家的名字有很多還真的都沒聽過。)

這個比喻不知道適不適當,不過Colquhoun讓我聯想到藝術史中的Kenneth Clark,他們都把浪漫主義運動和「理性主義」(rationalism)之間相互依存的關係整理得非常清楚。其實,曾經有那麼一個年代,古典和浪漫、理性和自然、知識和經驗、科學和藝術、理想和現實等觀念都是密切相關的一體兩面,但是因為種種幸或不幸的原因,各種觀念的分家使得我們生活在一個極端二分的年代。不過還好,闊先生認為不論是挑戰技術決定論或是歷史決定論都不需要從零開始,因為:

「現代運動中的『實驗主義』有把建築從學院教條中解放出來的企圖。這種定義下的現代運動,從來不認為建築『僅僅是』科技,而是說建築的主要動力必須對於科技現實和社會現實保持開放的態度。」(. . . the “experimentalism” in modern movement had as its purpose the freeing of architecture from academic dogma. The theory of this modern movement never said that architecture was “nothing but”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hat it said was that its main impuse should be openness to technological and social reality.) [198]

屏除科技決定論之後,闊兄以大半的篇幅帶領讀者重新認識柯比意Le Corbusier的作品和思想(這點和Colin Rowe滿像的)。分析可布(Corbusier膩稱Corbu)的三篇文章其實是本書的牛肉,但是這個幾近荒蕪的部落格長出的多半是片段的拾零雜草,所以請各位饒恕我略過這些沙朗菲力和丁骨,陪我喝喝牛肉湯就好。不過前陣子曾經不太了解何來的「第二波現代主義」之說,如今稍微有點頭緒。除了社會學家所謂的second modernity之外,從建築理論的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是在所謂「後現代主義」的短暫插曲之後,藉由十八、十九世紀的思想脈絡來重新思考Corbu這一輩的建築師,再藉由新的資訊和工程技術來做設計。所以現代主義建築並未如Charles Jencks所宣布的那樣在1972年的7月15日下午3時32分死亡,它只是和啟蒙本身一樣受到不當的污蔑。但是這樣被污蔑有時候也是活該,誰叫當初現代主義的打手也同樣把十八、十九世紀推入落伍的火坑中?(攤手)

ps.
寫完感想才發現我的Alan Colquhoun版現代建築史(Modern Architecture, 2002)不見了,如果有那位善心人士借走了請早日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