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之外—關於hypostyle hall的聯想

by 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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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eat hypostyle hall in the Precinct of Amun Re. (Source: Wikipedia)

地景建築師Dan Kiley喜歡以埃及神殿中的巨柱大廳(hopostyle hall)來解釋他想要達成的空間效果。我時常懷疑他是不是看過Peter Collins於1965年出版企圖瓦解現代建築神話的《現代建築的各種觀念演變》(Changing Ideas in Modern Architecture)這本扮演著「偶像破壞者」(iconoclast)角色的著作。並不是說他受到這本書影響,因為當時他已經發展出成熟的個人語彙,而是說他借用了這個說詞,以hypostyle hall來描述現代主義的空間感。準備景觀史埃及的課程內容時候想到Collins的這段話,再度翻閱之後終於把它印在我的腦海裡,然後我可以準備向空間說再見。

“It would be wrong to assume. . . that Classical volumes were spatially dull. Even the most symmetrically arranged box-like room could, when richly adorned, give different visual and emotional sensations as one moved around in it, and perceived its walls from different angles.”  [26]

Collins想破壞的偶像是誰?無不是現代建築的諸位評論家和史學家,以及他們所建立的神話。首當其衝的是寫了《Architecture as Space》(中譯《建築空間論》或《如何看建築》)的義大利建築史論家Bruno Zevi,他在書中以古典空間的「靜態」或現代空間的「動態」來解讀西洋建築史的演進過程。當然,將現代美術、現代物理和現代建築融為一爐的Sigfried Giedion是始作俑者,而Giedion本身是研究巴洛克建築出身的。Collins點出的是這些人的盲點:古典建築的空間並非靜態或無趣的,空間本身不會移動,移動的是人體。尤有甚者,發生改變的不是建築空間,而是人類對空間的態度,對他來說這個轉變約莫發生在十八世紀中,比如洛可可建築中出現的鏡面。

什麼是空間?所謂「國際風格(International Style)」的現代建築原則之一是,建築必須表現容積(volume)而不是量體(mass)。因此擁護現代建築的建築評論家如Ada Louise Huxtable會告訴你:「Space is meaningless without scale, containment, boundaries and direction.」(沒有尺度、包容感、邊界和方向,空間就沒有意義。)然而不像多數建築師以實體圍合的虛體來創造空間,Kiley會在空間中填入 30-foot on center的樹陣或柱陣,藉由人的身體穿越其中時感受到的視差現象(parallax)來表現空間。換句話說,是身體在運動中創造了空間,而不是身體在空間裡面移動。沒有身體,就沒有空間。

其實空間這個觀念在Collins的書中只佔了一小部分。作為一部現代建築的思想史,《Changing Ideas in Modern Architecture》書中涉及了其他觀念:革命、工程、理性、美醜之辯、各種歷史風格的復興、原始主義,以及建築作為機械、生物、美食、語言的比喻等等。到了最後一章才談論「新的空間觀念。」Collins的用意並不是說空間不重要,而是藉由歷史的豐富性來提醒我們:從單一角度,尤其是視覺(不論是靜態或動態、平面或立體)的觀點來看待建築的危險性。建築畢竟是一種人為活動,也和人類的歷史脫離不了觀係。而如同Chris Nolan藉由李奧納多口中說出來的話:「Ideas are contagious.」儘管無溴無味,觀念是會傳染的,也因此具有危險的破壞性。進步的建築,不必然就必須有不對稱的所謂「流動性」的空間。從單線的歷史發展和視覺公式中解放而出之後,我們是否可能如同Richard Shusterman所說的,以身體的經驗本身出發,回歸到廣義中美學(aesthetics)的規範功能?如此觀念中的建築與地景設計又該成何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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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th Garden at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by Dan Kiley (1962-7)
這案子的執行期間正好和Collins的著作出版大約同一時期。(純屬巧合)

這些思考不免有點循環論證之嫌。然而回到歷史本身,近代的地景史家如Elizabeth Barlow Rogers算是吸收了這個議題,在談論埃及建築時候使用了「Processional Axes」(行進軸線)這樣的副標。即使如hypostyle hall內高十至二十公尺、直徑二至三公尺的粗壯巨柱陣列,也能夠產生視差現象(parallax)的空間體驗。Dan Kiley晚年的作品中,就有許多是中軸對稱的所謂「古典」空間。當然也有不少現代建築師從Palladio吸收的古典課題,更不用提貝聿銘先生的羅浮宮增建案。(他們–Kiley和貝聿銘–在National Gallery East Wing也曾經合作過)有趣的是,Kiley曾經在一場著名的演講中提到當年有另一位合作的建築師提醒他不要太幾何,因為大家都覺得他是個「新古典主義者」,他的回答是:「去掉那個『新』字」,接著大談他如何喜歡Le Notre的法國園林以及如何用Olmsted當作他的掩護。

我想告訴大一的同學說,埃及建築的hypostyle hall是我們討論空間的起點,同時也是故事的結局,也就是. . . (停頓)空間的終結。這個笑話冷到自己臨場都忘了後半段的梗。但是如果連埃及的神殿或是Le Notre的園林設計可以成為現代地景建築師的養分,我們對於歷史教育所包含的無限可能性也就不免更加樂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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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關於 Hypostyle Hall的一些網路資源:

The Great Hypostyle Hall Project

http://www.memphis.edu/hypostyle/tour.htm

Digital Kanark

http://dlib.etc.ucla.edu/projects/Karnak/experi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