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景中的日常

by MT

Styra附近的堡壘遺址。以demes chora polis(希臘文粗略可譯為鄉村、地方、城市)為關鍵字搜尋圖片得到的結果。

今天景觀史下課後有個同學很認真地問了一個問題:「老師,我覺得你上課說的內容很難掌握到重點。」中箭倒地之後我覺得我和這班同學的關係也建立起來了。不過這個問題的回答,除了老師教學經驗太資淺之外,可能也可關係到我們面對這門課時候的一個基本態度,因此值得花一點時間來解釋。我想這也是回顧第一堂課閱讀內容的好時機:人文地理學者Peirce Lewis寫的 “Axioms for Reading the Landscape” (1979) 〈閱讀地景的原則〉(原文收錄於這本書)。這篇文章雖然是以美國地景為題材,但是也串連了過去以來我的思緒和疑問,而其中有兩點和今天的問題直接相關。

特別是讀到最末一個原則的時候,我差點沒失聲笑出來。萊易士先生提出「reading landscape」的最後一個原則是 The Axiom of Landscape Obscurity(地景本身的模糊特質)。地景研究(landscape studies)大概是少數可以堂而皇之地承認學科本身的模糊性質的一門學問吧?

然而其實這個模糊性質和文中的第二項原則 The Axiom of Cultural Unity and Landscape Equality (文化的統整性以及—更重要地—地景本身的平等特質)息息相關。他進一步解釋道:「幾乎人類地景中每件物品都可以是文化的線索,所以每件物品都具有同等的重要性。」並且連帶提出三項提醒 (caveats)

a. 如果某件物品很獨特,它或許並不具有太多意義,要不就是它的創造者既有錢又瘋狂。(If an item is really unique, it may not seem to mean much, except that its creator was rich and crazy.)

b. 不要太快斷定某件物品的獨特性。(However, one should not be too hasty in judging something “unique.”)

c. 雖然所有的物品都同等重要,但這不代表它們的研究和理解也很容易。(The fact that all items are equally important emphatically does not mean that they are equally easy to study and understand.)

這三項提醒,其實總結了目前我們可能會稱之為「物質研究」(material culture)的人類學態度。一般藝術史或建築史所強調的總是特殊性,地景研究的態度卻希望以平等的眼光來看待天地萬物。進一步解釋,歷史的工作原本就是一種批評,但是因為性喜思考所以我總是耽溺在「批評的批評」(Susan Sontag說這叫做 meta-criticism)。其實這也是歷史研究的基本態度。以今天古典希臘的主題為例,藝術史或建築史常常以形式發展來解釋古典希臘時期在繪畫、雕塑和建築形式上臻至理想的境界,這也是Lewis所說的獨特性(uniqueness)。比如我們會說,雅典的神廟比較精緻,因為在他們特有的文化之下有特別敏銳的美感。

然而從地景的角度來看雅典的敵人,以Sparta為首的Lacedaemon聯盟,他們在藝術成就上未必有雅典文化般的精緻,但是如果談到以舞蹈、體育和戲劇等宗教儀俗來串連起都市和鄉村的領域感,這樣的城市和鄉村之間的關係,在整個希臘共同的信仰圈或祭祀圈其實是很類似的。如果我們要跳脫地標似的思考,從整體的觀念來理解作為一個整體的地景,那麼特定藝術家的藝術成就固然重要(畢竟地景設計處理的是基地的特殊性*),但是也不會成為我們的唯一焦點。

更進一步說,如果我們讀到當時候歷史學家Thucydides所著述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甚至是柏拉圖的「理想國」等書,他們對於參與式民主制度的懷疑,以及正義、權力、人性和不可抗拒的必要性等觀念的探討,在一般藝術史不常聽到,卻是我們思考歷史的基本起點。我們在研究藝術史或建築史的時候,常常稍不注意就很容易會淪為藝術形式、政治體制、社會文化之間過度簡化的等號關係(比如參與式民主=Agora; 理性和理想=Parthenon)。難道藝術史研究真的就只能研究特例?現在的我連這一點都開始懷疑了。只好暫時說我「有一把斧頭要磨」(Have an axe to grind)吧~雖然說那把斧頭叫什麼名字我還不是很確定!

*地景設計處理的其實是每個基地的「殊異性」,這牽涉到第一週的另一篇讀物,Eyes that Can See and Hands that Can Make

PS.

萊易士的文章儼然已經成為(風土)地景研究的經典,關於取材的部份有許多很好的建議。比如第三點,The Axiom of Common Things (日常事物的原則),除了少數傑出研究者的著作之外,就列舉出各行各業的「產業雜誌」(trade journal)、「商品廣告」、「旅遊宣傳手冊」為材料,另外還有所謂「new journalism」(報導文學)(文中以 Tom Wolfe 為例,想到兩年後(1981)Wolfe將在From Bauhaus to Our House《從包浩斯到我們的房子》書中揶揄那些現代主義建築就頗為有趣)。

另外,第一點以地景作為文化變遷的線索(包括其傳播、分散、融合),第四點的歷史角度,第五點的地理學(生態學)角度,都是從各種不同的視角來看待地景,而第六點的 「環境控制」角度則強調,人文地理的理解必須具備基本的自然地理(physical geography)的知識。文中舉出的各個例子(美國南方建築、麥當勞商店等等)也都十分有趣。當然這已經是Robert Venturi寫作Learning from Las Vegas之後的年代,不過這又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