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者的樂園

by 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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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Dec

無意間看到加州歲月經常光顧的二手書店Half-Price Books的廣告,於是二手書店的鄉愁又被喚起。白天刻意搜尋之後,發現先前光顧過的「胡思」原來是以原文二手書店而著稱,晚上便欣然前往。胡思台大店的原文區藏在三樓,儘管規模不大,但是那兩排的non-fiction和fiction的質量還是比茉莉好很多,有種回到另一個家的久違感。在書中穿梭了一小時只帶走兩本書,但也連帶發現不少好書。回程途中我想起兩個相連的夢境:

有一個作者寫稿速度很慢,時常會停頓寫不出來。他有個習慣是隨身攜帶寫作所需的參考書籍,用一個大包包裝起來。有天他把包包遺失了,徬徨無措之餘,他想既然沒有書可以參考了,只好把故事寫完。後來又有一天,那作者逛到一家新的書店,發現整個架子的書都是外文書,而這些書的語言是他沒有看過的。封面和內容沒有一個字他看得懂,於是他感到非常欣慰。這世界總算有點不一樣的事情了啊,這麼想的時候他眼中閃過了一絲光芒。

應該很明顯的是,對於把許多書擺在一起這件事情,我一直感到十分熱衷。這固然是一種收藏的癖好,但同樣是收藏也有選擇能力的差別。同樣是擺在一起的書,彼此之間有無關聯性,是否有某種特殊的關注立場,或者只是在陳列一座沒有靈魂的圖書館,有心的讀者訪客都看得出來。當然這裡說的並不是藏書而是讀書這件事。相對於隨時都感到枯竭的寫作狀態來說,閱讀無疑是無比歡快的享受了。閱讀的時候可以「胡思(亂想)」,打開不同的書可以漫遊到各個地理或時代或心靈的世界;寫作完全是另一回事,要求的是異常的集中注意力,更困難的是要找到自己的聲音,而這種聲音常常是被淹沒的。

Jonathan Franzen法蘭岑在網際網路剛萌芽的1996年寫過〈偶然的夢:圖像時代寫小說的理由〉(Perchance to Dream: In the Age of Images, A Reason to Write Novels),文中認為一個作者的意識如果被社會分解成凌亂的思想片段,究竟是社會的凌亂與片段造成個人的思緒紊亂,或是反過來的作用力?與其回答這個問題,法蘭岑談的卻是「孤獨」這件事情,也就是說一位作者必須和社會保持某種程度的冷漠和距離,才能讓心靈專注在目前的寫作計畫上?影像與小說文字的競爭自然是另一個話題,然而書籍在這裡扮演的就不只是被動的資訊提供者了,書籍是一種觸發思考的轉折點。而要達成這樣的觸發,必須要有某種程度的多樣性和群聚效應。如果書店內只有三、五百本好書是不夠的,至少要有四、五千本甚至上萬本好書,才能後撐起一個微小世界的可能意義。這或許是一種文化和思想的多樣性?

以今天來說,原本我的目標是來尋找Edith Hamilton寫的希臘神話故事,但是最後帶走的卻是兩本預料之外的書:許多漫畫家詮釋的文學經典 Graphic Canon Vol. 1,以及Robert Hughes寫的大部頭個人觀點濃厚的美國藝術史。在其他的架上,我碰觸到其他心靈:年輕時候的伊東豐雄談論公共空間的專訪Space Odyssey;Lawrence Weschler寫的柏林猶太屠殺紀念碑評論;Arrival City書中關於社會住宅和貧民聚落的弔詭現象的精準評論;社會史學家Howard Zinn的自傳擊到心坎:You Can’t Be Neutral on a Moving Train;也看到Orhan Pamuk筆下夾雜個人回憶與城市歷史的Istanbul;更因為再度遇見 Vogue Beauty這本美容手冊而解開了exfoliate這個苦思不得其解的字眼。

比起看得見的種族或是生態的多樣性,看不見的文化思想的多樣性的聲音就更微弱了。在這個實體連鎖書店都因為Amazon而一家一家關門大吉的年代,我們好不容易在路口看到一家實體書店就額手稱慶。如果那是一家店長有選書能力的獨立書店,就更加歡樂。甚至於若是一家不同語言的書店,簡直就是失樂園了。對於一個不停思考的人來說,獨立於商業排行榜之外、多樣性高的書店,就像是氧氣一樣的生存必需品。這是一種充滿生命力的機遇。

至於電子書就更不用談了,這些「做夢的機運」都是電子書所無法提供的。而這幾年我零星購買的那六到十本電子書,大部分時候我都是忘記它們的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