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景作為介質的聯想

by 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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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世界上還有人相信名字的重要性是否應該說欣慰?取名字就好像是把虛空萬物聚集在一起的第一個動作。關於麥克魯漢(不是魯蛇)開啟媒體研究的經典「Understanding Media」這本書名的Media 應該翻譯為「媒體」還是「媒介」?單純為了書名的認知不同,譯者放棄整本譯文並且拒絕出版,當時譯註已經和原書差不多厚度。雖然已經是十年前的爭議,但直到最近才有黃厚銘老師和知悉過程的「譯者之言」部落格主把其中的故事拿出來說。節錄黃老師的說明:

「當media所指涉的是報社、電視台等機構時就翻譯為媒體,而所指的是技術層面時,像是報紙、電視,則翻譯為媒介。這個區分後來也被好友兼學長蘇碩斌在翻譯《媒介文化論》時所採納,並在書中以一個譯註來加以說明推廣。顯然,McLuhan這本書中絕大多數的情形所指的都是媒介,而非媒體機構。再加上,McLuhan在本書導言末尾就已經用經濟蕭條為例,說明了理解與控制之間的關係,以便凸顯Understanding Media這本書的意圖,宋偉航和我都認為應該要把這本書的書名翻譯為《理解媒介》。但貓頭鷹出版社的總編老貓卻因為他心目中一般讀者的考量,堅持要改為《認識媒體》。」

這裡的media指的不限於媒體「機構」或第四權的討論之類,而是比較傾向於傳播技術轉變之後,應該如何看待世界和社會的連帶轉變,比如地球村(global village)的形成。其實麥克魯漢的研究最早是 1950年代福特基金會的行為科學(behavioral science)研究獎助,所以有社會學和人類學意味,而麥克魯漢本人是加拿大的文學教授,所以這人以及這本書就是一整個怪咖,「Understanding Media」這本書一開始也沒有受到太多注意。是1965年由舊金山的廣告人Howard Gossage連同紐約的Tom Wolfe(!)發掘,邀請他到美國巡迴演講並且開始在雜誌發表文章,才被媒體界譽為「加拿大的學術彗星」(不太吉祥的一個比喻),同時和插畫家Quentin Fiore的合作在兩年後出版Understanding Media的濃縮插圖版《The Medium is the Massage》(「媒體即按摩」或「媒體即訊息」),在那之後媒體和媒體研究(media studies)的重要性才真正受到重視。

回到 media(medium的複數)的翻譯,書呆子的意見是:其實書名是吸引讀者打開書本的第一步,觀念的釐清在前言和內文註解即可。代入符號學者W. J. T. Mitchell的《Landscape and Power》前言關於 landscape 的九個命題的第一項就很好懂,手邊沒有中譯本但是根據當時的轉貼中譯本應該是這麼翻譯的:

Landscape is not a genre of art but a medium.

風景不是一種藝術類型而是一種媒介。

這裡不論翻譯為媒體或媒介都不太順口,但是從媒體的角度來看landscape很有趣。借用前幾年舉辦過的「Mediascape介質地景」競圖的用語,landscape其實也是一種「介質」,有它的效應和作用。作為介質的landscape所指的範圍包括風景在內,但遠大於風景,不過在「Landscape and Power」的內容中,從風景畫出發,所以翻譯為風景是適當的。但就像media不只是我們所理解的「媒體」一樣,landscape也不只是視覺上的景觀,而是介於物質和文化之間,和人類以及其他物種發生關係的. . . 介質。

2.


由 landscape as media的角度,又轉到 landscape 的翻譯方式這個頻道。名字真的只是一個外衣而已,但是這個外衣有時候會決定我們的第一印象,以及隨後的討論。因為很久沒碰觸這個問題,趁自己忘記之前不禁再多記錄一些想法和過程@@。當年(2009年左右吧)曾經因為 landscape 的翻譯方式,曾經向俞孔堅老師請教過,他很慷慨也很乾脆的答覆,「地景」這個名詞「基本上我們不使用」,後面還有另一層背景是因為2000年左右中國大陸已經為了「園林」或「景觀」僵持許久,所以自然也無暇再顧及另一個翻譯名詞。回過頭來看,俞老師的策略也是成功的。

Harvard GSD的 Charles Waldheim(landscape urbanism 概念推廣者之一)在最近的一篇文章「Is Landscape Urbanism?」(2016)中清楚提出Landscape Architecture這個行業的名字緣由,是當年巴黎的Adolphe Alphand提出(?)的de l’architecte-paysagiste,從Olmsted 引入美國至今仍多少困擾著美國landscape architect的一個專業名稱。 如果我沒有誤解的話,Waldheim的主張應該是「landscape IS urbanism」,並且以Olmsted規劃的曼哈頓西北角的Riverside Park及其周邊社區為例。

之所以說俞老師的策略是成功的,是在於他把 landscape architecture 的官方翻譯指定為「景觀設計學」,也就避開了與「建築」的混淆問題。除了「景觀」之外加入了「設計」這個動詞,也可以說是採用了design的廣義定義,20世紀才興起的design原意是drawing,所以也有「計畫」的意味在內。俞老師本身是Carl Steniz的學生,所以對於生態規劃的概念和操作也是十分熟悉的。這其中唯一的缺點是缺少了廣義的建築師作為工頭(chief builder),以及設計業作為一種營造和製造業中所包含的「構築」(constructedness or tectonics)的概念。Waldheim在「Is Landscape Urbanism」文章後半有一點生硬地轉向,變成介紹俞孔堅老師的志業,看得出他將俞老師比擬為二十一世紀中國的Olmsted。他沒有提出名詞的角度,但是從中文的角度來看,景觀設計學這樣的翻譯也就很自然地包含了 landscape urbanism裡面,穿梭在不同尺度之間來回跳躍轉換的必要技能和重要概念。

關於行業和科系中Landscape Architecture的中文名稱,粗略印象中在台灣也有類似的過程,不論從教育部認定或執業內容,也都有其社會經濟背景(想到顏亮一老師曾經就這部份寫過一篇很周延的文章,我覺得應該指定為景觀學概論的必讀)。最初台灣也有「造園」和「景觀」的不同意見,但是兩者不約而同都避開了建築。一方面真的不是建築系,另一方面在景觀規劃和生態規劃的部分,也遠超乎結構物的建造。

W.J.T. Mitchell的《Landscape and Power》主要是從文學和美術的角度出發,所以landscape翻譯為「風景」也滿恰當。但是從媒體研究、地理學、以及人類考古學的角度來看,landscape都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所以「景觀」或「地景」,除了應該超脫個人的喜好選擇之外,更應該超脫專業分工的藩籬。在豆瓣(類似中國的Goodreads.com)網站上有心人把考古人類學的地景研究取向專書前言翻譯出來,這位譯者便感覺到「景觀」太偏向文化,而忽略了物質的部份,因而採用了「地景」這個名詞,放在這篇文章裡面看起來卻是滿順的。

所以回過頭來看 landscape的翻譯這件事情和廣義media的概念相關,也和media(媒體、媒介、介質)一樣,應該不會有一定正確或百分之百恰當的譯名。只是希望「地景」背後所傳達的物質文化研究的概念受到更多人的重視。物質加上文化,變成一種媒合的設計業,必須在工程(製造)、生態(科學)、社區(社會與歷史)等視角之間綜合考量,並且最後提出一個好的實質設計方案,美學自然就會形成,才不會每次在會議桌上,被別人一句「這不是空地綠美化」就矮化的行業。

ps. 提到的一些文章:

Bourdieu與McLuhan:一些學術經典翻譯的往事追憶(黃厚銘)https://www.facebook.com/notes/hermes-huang/bourdieu與mcluhan一些學術經典翻譯的往事追憶黃厚銘/10208624149426036

風景與權力( W.J.T. Mitchell)中譯(译林出版社,2014)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5912910/

Landscape and Power, W. J. T. Mitchell (1994 / 2002) 原書http://www.amazon.com/Landscape-Power-W-J-Mitchell/dp/0226532054

Charles Waldheim, “Is Landscape Urbanism?” in Gareth Doherty and Charles Waldheim ed., [i] Is Landscape …? Essays on the Identity of Landscape [/i] (London: Routledge, 2016).http://www.amazon.com/Landscape-Essays-Identity-ebook/dp/B016C0KUSS

顏亮一老師的文章:

顏亮一(2007) 〈台灣景觀建築理論範型之研究〉,《文化研究月報》67期。

豆瓣網站「城市筆記人」的佛心來著翻譯:

《地景的人類學與考古學:正在塑造你的地景》之〈導論:凝視地景、遭遇環境〉。https://www.douban.com/note/57266356/

原書:

“Introduction: Gazing on the Landscape and Encountering the Environment,” by Peter Ucko and Robert Layton, “The Archaeology and Anthropology of Landscape: Shaping your Landscape” http://www.amazon.com/The-Archaeology-Anthropology-Landscape-Shaping/dp/0415514967

ABBS(中國的人氣建築論壇)這篇文章竟然還存在,當時也和未曾謀面的作者林廣思兄交換過意見。這篇文章應該是當年中國大陸「園林」與「景觀」之爭中一長串討論中最後也是最完整的一篇。

景观词义的演变与辨析 (Evolution and Distinction of the Definition of Landscape), 林广思,中国园林2006年第6期第42-45页和2006年第7期第21-25页。http://www.abbs.com.cn/bbs/blog/334638610.html

pps. . . . 不知不覺埋很久的梗:

〈尋找花園〉,《綠雜誌》(2015年 二月 ),頁92-101。https://www.academia.edu/11857950/尋找花園_In_Search_of_the_Garden

〈尋找風景〉,《綠雜誌》(2015年 六月 ),頁98-105。https://www.academia.edu/13434464/尋找風景_Landscape_as_Ways_of_Seeing

〈尋找公園〉,《綠雜誌》(2015年 十月),頁81-91。https://www.academia.edu/17543185/尋找公園_In_Search_of_the_Parkhttps://www.academia.edu/17543185/尋找公園_In_Search_of_the_Park

〈尋找地景:探尋物質與文化之間的土地景況〉,收於《台灣景觀作品集 2009-2013》(台北市:台灣建築雜誌社,2014)https://www.academia.edu/11840961/尋找地景_Between_Material_and_Culture_In_Search_of_Landscape_and_the_Condition_of_the_Grou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