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與未來的時間,SAH2016雜記

by MT

sah2016

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 and Now

有點不可思議竟然是首次參加美國SAH建築史學會的年會,以前應該是忙著生存 + 節省機票吧,今年感謝交通大學工學院和人社院的支持,讓我得以在洛杉磯的加州大學訪問一年專心寫論文,正好今年的SAH年會來到附近的 Pasadena舉辦,在會場意外見到不少老師和老同學,最後也只留下這張自己學校的校友點名照。事隔多年,當年同在UVa的朋友都各奔東西,有些同學變成老師,有些老師變成院長,或是院長都卸任了(只有我是回鍋的研究生)。另外也在會場見到許多以往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學者,尤其是親眼目睹某些自成一家之言的「大家」,可以得知他們還是使用兩隻腳走路的人類。這麼多相識或不相識的人在這個場合相遇,與其說是緣分,不如說是這個圈子真的不大,彼此之間還會互相詢問有些「應到未到」的人。

雖然說參加過地方性的建築史學會東南分部年會SESAH,但是不論是議題組織或論文份量,還是總會的研討會來得有趣許多。這次的年會主題和各篇論文摘要可以在這裡見到,兩天6個時段,42個場次,總共發表的論文應該超過兩百篇。兩天下來以有限的腦袋聽了不下二十篇,以及六場會後討論。除了論文內容本身的收穫之外,這次觀察到的兩個特點:其一是自從2004年地景分部(?)(Landscape Chapter)成立之後,越來越多人加入關於地景設計史的研究,這次至少就有三個以上的場次是地景相關的。另一個現象是,國際視野的開拓,不論在議題上或是參加者的身份,都可見到越來越多的國際化現象,除了東亞之外,也有許多來自中東的學者和論文。似乎都在為明年移師到蘇格蘭Glasgow的SAH 2017做暖身。有些朋友說過不喜歡這種「大拜拜」式的研討會,但是特別以人文學科來說,研究的過程通常是非常孤立的,如果大型研討會的議題組織得當,加上時間控制得宜的話,每一場的會後提問時間通常都能成為非常好的交流機會。況且大家平日忙於教學或自己的工作,還能騰出時間來進行研究,不斷推展領域的深度,這樣的社群能夠有固定的聚會更讓人感到珍貴,就像是一場超大型的同好讀書會。

這次我自己感到十分驚喜的,是遇見十多年未曾聯絡的第一學期studio指導老師 JF(沒有K),後來他到康乃爾大學建築系擔任地景專長的老師。當時在studio和他頻率就特別合,他的設計課課綱若要比厚度大概沒有人能超越,可以想見他是以思想和分析見長的一位老師,許多同學不喜歡他指定太多閱讀,還要求我們畫許多分析圖,但我卻樂在其中。另外一個特殊的地方是,雖然JF是在英國取得文化地理學的學位,但是他仍然非常關心設計教育,這其實也是多數設計學院裡面景觀史老師的立場。


我們私下聊天時候,還沒談到論文研究內容,他就迫不及待問我景觀史(History of Landscape Architecture)的授課內容。景觀史老師彼此見面,最常見的話題大概就是「你用哪一本課本」了。不像建築史只有三到四個版本可以選擇,而且不同學校使用的版本非常明顯,不同的景觀史老師使用的課本可以有極大的差異,也比較難預測。JF對我使用的課本特別感興趣,因為如今所謂的西方學者對於自己所處的全球文化霸權角色的自覺程度更甚於十年前。如何在知識的生產與傳授過程中,不會成為帝國的沈默同路人,甚至在歷史教育中一再重複過去的權力結構,都是如建築史、地景史等文化史領域相當核心的問題。在JF的想像中,東亞的景觀史教育是否應該以亞洲(台灣、中國、日本等)的園林為核心,再逐漸往外擴散到西方世界的經典作品。我只好很可恥地承認自己的課程只有第一年稱為「世界地景史」,隨即發現自己不自量力而固守在傳統所謂西方的範圍內。如此的原因其一自然是因為景觀建築(landscape architecture)的社會分工和專業體系基本上還是承襲自西方世界,尤其是美國,所以像我這種菜鳥老師的景觀史還是回到西方為主體的脈絡,才容易維持課程本身的架構完整性。第二個原因比較實際,因為東亞園林在台灣已經有許多資源可得了,也不是我的專長,所以只有以兩週的時間交代,課程進度比較趕的時候甚至會省去。

在課本的部分,以建築史來說,大家還在期待是否能有一本真正具有全球史視野的新建築史出現,比如當年柏克萊的Spiro Kostof曾經寫作膾炙人口的「建築史:情境與儀俗」(A History of Architecture: Setting and Ritual),但是一來Kostof出版也已經超過三十年,二來不論是拉美、非洲、亞洲和伊斯蘭文化的部分,Kostof還是受到個人和當時研究成果的局限。在景觀史的部分,我前兩年使用的課本為Elizabeth Barlow Rogers的「Landscape Design: A Cultural and Architectural History」,第三、第四年因為語言限制的關係,改為以下兩本中譯本配合使用:文學教授Robert Harrison的「花園:談人之為人」(Gardens: On Human Condition),以及地理學教授的「十六世紀之後的地景與歷史」(Landscape and History since 1500 ),一直到去年顧及多數大一同學的吸收程度,因而改為非常懷舊的Geoffrey Jellicoe的「圖解人類景觀史」(Landscape of Man)。地景的研究取向比起建築史更為龐雜,早期建築史由藝術史的旁枝獨立出來,之後受到社會學和人類學的影響,開始關注民居和都市脈絡。景觀史同樣有風土地景與設計地景的區分,但是因為環境本身的關係,更容易受到其他學科的「滲透」,除了建築史之外,如地理學、文學、以及藝術史的風景畫研究等,很難兼顧。加上這門課開設在設計學院,因而即使認知到全球文化的轉變和權力結構的流動現象,我們關心的還是「如何才能對設計科系學生有最大的幫助。」由這點來說,其實與Kostof 寫作兩本城市歷史的鉅著City Shaped和City Assembled的動機十分相像。

和JF老師道別之後,才發現忘記拍照了,看著他使用的傻瓜手機,以及一貫維持以email作為主要聯絡方式的習慣,還是覺得他身上散發出一種古典的紳士氣息。會後的晚餐在加州美術工藝運動的經典之作Greene and Greene兄弟設計的Gamble House舉辦,對於海洋文化衝擊下產生的木造住屋Bungalow又有了更深刻的體驗。明年的SAH 2017議程也已經公布了,摘要6/6截止,整體看起來更具有建築史研究的全球視野。無論明年是否能夠參加,一面研究歷史,一面被歷史收納成為知識皺摺的一部份,這種長期累積的關係是挺奇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