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孤獨為名: 閱讀大衛.華萊士 I

by 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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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這篇「書評」刊於2016年6月號《秘密讀者》,頁68-75。感謝諸位編輯切中要點的修改意見,使文章的意圖更為明確。)

0. 剛 開 始

你知道這些故事的,我也只是碰觸到表面而已,其實說了等於沒說,但我還是必須說出來。

剛開始是《Liberal Arts》(中譯:愛情必修學, 2012)這部電影,故事內容算是小清新,劇中的女大生和老文青發展出一段近乎柏拉圖式的情感,又各自經歷了幻滅與成長。這部電影以施行博雅教育(片名由來)的小型學院Kenyon College為故事背景,作家大衛.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於2005年曾經在這裡發表畢業講詞,我想我是因而認識他,進而在Youtube上聽讀了他著名的演說稿《This is Water》(這是水);或者是電影發行那一年正好在書店看到他的未完成小說《The Pale King》(暫譯:蒼白帝王)出版,因而開始注意他,不是很確定。《Liberal Arts》電影中有一個沮喪的青年時常捧讀華萊士的大部頭小說《Infinite Jest》(暫譯:無盡的玩笑),後來青年自殺未遂,老文青到醫院探望的時候把這本書摔到地上說:不要再讀這人的書了,因為他結束自己的生命,也讓你的生命無法振作。這一點不是電影故事的主軸,但老文青對於華萊士的評價我不予置評,《Infinite Jest》這本既悲傷又幽默的書,我也只能說如人飲水。難道我們也因此不讀伍爾芙(Virginia Woolf),也不再看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的電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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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發行的電影《The End of the Tour》(中譯:寂寞公路)從一位滾石雜誌記者的角度,描寫華萊士於1996年出版的小說《Infinite Jest 》大獲好評,登上暢銷書榜之後的同時也到各大城市巡迴推書的過程。年僅34歲的華萊士除了大小書店的簽書會之外,還接受廣播電台訪問,也上了電視。他留著一頭長髮紮著頭巾,眼神憂鬱,言談之間不時迸出機智和幽默,好比文學界中的搖滾巨星。「意義的傳達如何可能」也是建築創作的問題,有許多建築師的作品豐富,卻從來沒有寫過文字「解釋」自己作品。那麼當一個作家寫了一千多頁的小說之後,人們還希望從無數的訪談中聽到什麼?

《The End of the Tour》以「作家打書和深度訪談」這樣平凡無奇的主題為情節,之所以還有人願意拍成電影,或許是由於華萊士暢銷作家的身分。然而對於一本以困難度著稱的前衛實驗性小說而言,《Infinite Jest》受到讀者喜愛還是ㄧ個奇異的現象。或許出版社的公關手法高明,小說出版前便以明信片寄送,短篇刊載等方式預告這本鉅作,但是再多的行銷手法、再多的粉絲人數都無法成就作品本身的魅力。時任《滾石雜誌》記者的大衛.李普斯基(David Lipsky)到華萊士任教的伊利諾州立大學拜訪他,並且一同飛往明尼蘇達州的布盧明頓(Bloomington),參與了推書行程的最後五天,除了簽書會和電台受訪之外,也一同拜訪舊友,再到全美最大的美國購物中心(Mall of America)觀看《斷箭》(Broken Arrow)這部娛樂院線片。後來的訪談稿因故沒有刊出,但所有的卡式錄音帶卻悉數保留下來,一直到華萊士自盡後李普斯基才將它們謄寫集結成書,於2010年出版,名為《Although Of Course You End Up Becoming Yourself》(雖然最後你還是決定做自己),此書也成為電影改編的藍本。

電影裡可以看到華萊士家中的客廳擺設如同書封的照片,以空心磚和木板搭成的書架,正是當年我在維州最後兩年的公寓客廳擺設,而他的住家形式也是自己所熟悉的牧場式平房(ranch house)。看著電影中兩位主角努力刮除車窗的積雪,在客廳、車上、餐廳和旅館中的場景對話,竟然有一種熟悉的既視感。電影中的兩人在五天之內經歷了初識的尷尬、一拍即合的默契、旅途的疲倦勞累、訪談者和受訪者之間的張力,以及同為年輕世代之間的競合和嫉妒,在導演平靜的運鏡之下都自然平和地發生。美國中西部的平庸街景和冬日豔陽下的白雪平原,也散發出了日常生活的光輝餘韻,讓全片成為一部很有質感的公路電影。幾年後華萊士從伊利諾州遷居到加州波莫納州立理工大學附近擔任文學教授,2008年秋天,也就是這場訪談的12年後,長年為憂鬱症所苦的華萊士在南加州家中懸梁自殺。或許華萊士的自殺單純是由於抗憂鬱藥物的不當戒斷,然而他的相關作品也因而染上了一股哀傷的氛圍。

《The End of the Tour》這部電影並不預設觀眾讀過大衛華萊士的書,因此也不影響劇情的欣賞。然而它和畢業講詞《This is Water》所共同呈現出的華萊士形象,不免讓人想像一位和藹可親、充滿智慧又英年早逝的天才作家。然而熟識他的朋友卻不太同意大眾文化對於「聖大衛」的吹捧,或許如同他的作家朋友莎娣.史密斯(Zadie Smith)所說,華萊士從來都就不是會寫心靈雞湯或金玉良言的格言家(aphorist),電影也好,《This is Water》也好,都只是我們閱讀華萊士作品的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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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混沌世界中的反烏托邦

今年二月《 Infinite Jest 》的二十週年紀念版上市。作為華萊士的第二部長篇小說,超過一千頁的篇幅兼容了繁複的元素成分,包括第一、第二和第三人稱的敘事角度、不同人物的語氣和筆調、混合著倒敘、順敘和共時的情節時序,加上各種「文件」(包括email、訪談紀錄、學校報告、錄影帶講稿)以及書末將近四百條的註解,並不是一本「對讀者友善」的小說。故事設定在距離出版當時不遠的未來反烏托邦世界(dystopia),兩個主要場景都位於波士頓近郊,分別是恩菲爾德網球學院(Enfield Tennis Academy)和恩涅特中途之家(Ennet House Drug and Alcohol Recovery House),前者描述青少年職業網球選手的訓練過程和菁英競爭文化,後者是藥物和酒精成癮者從人生谷底爬起的舉止言行。隨著故事發展,讀者會發現網球學院的人物逐漸向下沈淪,而中途之家的成員卻開始自主獨立,串連起這兩條故事主線的幾項元素還包括:一部具有殺傷力的神秘娛樂片、前衛藝術電影的拍攝、後冷戰時期的國際政治想像、魁北克獨立運動恐怖主義、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的叔父政變梗(Infinite Jest即是語出哈姆雷特)、以及亞利桑納州土桑市郊(Tucson)沙漠巨岩上魁北克人與美國人之間的對話與辯證等等。這樣半科幻、半魔幻的反烏托邦(dystopia),看來只有李安等級的導演才有辦法拍成電影。很反射的慣性就想到改拍電影,然而小說畢竟有電影無法取代的特質,文字媒介所獨有的表現形式也是影像無法取代的。

閱讀《Infinite Jest》並不容易,長達1079頁的篇幅中,有近百頁都是註解。因為語調、場景和角色時常轉換,每換一個篇章就必須反覆閱讀才能再度進入其中,然後再往下一篇前進。在故事的前半,華萊士又刻意打散編年順序,並以贊助商的名字取代了紀元(Year of Glad、Years of Dependent Adult Undergarment等,讀起來就像是中文的「舒潔之年」、「成人紙尿布之年」這樣的紀元),乍看會感覺作者是不是在開玩笑,故意創造一些讓讀者分心的機關。然而令讀者感到欣慰的是,網路上可以找到許多粉絲製作的人物簡介和年份場景對照表,甚至在「華萊士維基」(wallacewiki.com)還有逐頁的難字解釋和摘要,都有助於剛開始摸索故事的定位。為了紀念本書出版二十週年,出版社從去年開始還舉辦了《Infinite Jest》書封競圖,可以由許多設計提案中可以看到各種視覺化的嘗試。

《Infinite Jest》這種規模的長篇故事不論人物或場景都非常龐雜,經過兩百頁之後,仍然有新的主要人物登場,甚至仍然有鉅細靡遺的故事場景介紹,與此同時卻也逐漸進入故事的核心,比如網球教練史迪特(Gerhardt Schititt)和男孩之間的一場對話,便藉由職業運動選手的訓練反省了現代社會視為美德的競爭性。故事描述退休轉任的教練「只是哲學家而不再是國王」,影射了柏拉圖《理想國》中的「哲學家國王」,也重新定義了西方哲學體系中的「公民」與「身體」。教練在談話中引用了恩菲爾德學院的前後不同校訓,從原來的:「他們可以殺死你,但是缺乏把你吃掉的法律依據。」(Te occidere possunt sed te edere non possunt nefas est.)更換為「知道自己界限的人,沒有界限。」(The man who knows his limitations has none.)年邁教練隨後又說:

「真正的網球重點不在於技術人員所鍾愛的統計秩序和擴展潛力,而是在於其相反,*反*秩序,*界限*,那是事物破碎、裂解成為美感的地方。. . . 在繁複流動的對打賽局中尋找美感和藝術和魔法和精進以及卓越和勝利的關鍵,不在於把混沌化約成模式的碎型事件。直覺來看這件事其實完全不是化約,而是(乖張地)擴展,無法控制的、後設統計的成長的隨機拍振,每次完美擊出的球都容許 n 種可能的反應,以及 n 次方的反應的反應 . . . 這種雙重承襲的無限大的無限大的選擇和執行,不受數學控制但*包容*在人性中,受到自我和對手的天份和想像所約束,終究擊敗選手之一,或讓兩者都無法贏球,這些自我的邊界,終究成全了一場賽局。」

“… real tennis was really about not the blend of statistical order and expansive potential that the game’s technicians revered, but in fact the opposite–not-order, limit, the places where things broke down, fragmented into beauty. . . . locating beauty and art and magic and improvement and keys to excellence and victory in the prolix flux of match play is not a fractal matter of reducing chaos to pattern. Seemed intuitively to sense that it was a matter not of reduction at all, but –perversely–of expansion, the aleatory flutter of uncontrolled, metastatistic growth–each well-shot ball admitting of n possible responses, n2 possible responses to those responses. . . this diagnate infinity of infinities of choice and execution, mathematically uncontrolled but humanly contained, bounded by the talent and imagination of self and opponent, bent in on itself by the containing boundaries of skill and imagination that brought one player finally down, that kept both from winning, that made it, finally, a game, these boundaries of self.” [82]

網球教練和男孩之間的這場對話,企圖把職業網球賽從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競爭文化中解放出來,不僅以混沌理論來取代單一線性的演化論,也以網球來詮釋所謂的「蝴蝶效應」,說是世上出現過最優美的「萬物簡史」也不為過。事實上華萊士在多次訪談中提到,這整本書的架構乃是建立在1980年代興起的混沌理論(chaos theory)和碎型幾何(fractal geometry)。在某個段落的學生宿舍牆上貼的謝爾賓斯基三角形(sierpinski gasket)海報,即是由一個單純的原則卻能變化出多種樣貌(比如雪花生成的形式)的常用範例。建立在這樣的世界觀之上,讀者可以看到華萊士將線性時間打散、錯置,以共時性取代因果關係的企圖,建構出各種關係交織而成的故事結構,彷彿阿拉伯地毯花飾那般繁複優美。前述教練這段話中,也顯現華萊士想藉由無限(infinity)的數學概念來討論循環與弔詭的現象,從而將網球賽局視為個人邊界的實踐。無限大的世界中包含了無窮多的可能性,它的界限在那裡?在生命的賽局中,身為個人的我們,究竟什麼時候才會撞到那看不見的玻璃天花板,碰觸到自己的極限?

《Infinite Jest》中絕大部分的事件都發生在「成人紙尿布之年」,根據讀者推論等同於公元2009年,距離成書的年份算是不遠的未來。然而作為華萊士的第二本長篇小說,它卻包含了不少作者的自傳性成分。其實華萊士的父親是伊利諾大學的哲學系教授,母親是英國文學教授,他大學時期就讀麻州艾默斯特學院(Amherst College,位於麻州的一所小型博雅教育學院),同時主修哲學和文學。他的哲學系畢業論文專注於維根斯坦的數學邏輯,同時以維根思坦為引子寫了他的第一本小說《The Broom of the System》(系統之帚)作為文學系的論文;五月才畢業,三月就送出兩份初稿,還可以幫忙校對潤飾其他同學的論文。後來他到亞歷桑納州立大學攻讀創意寫作的碩士課程(MFA),過程並不是很順利,引發了他的憂鬱症,於是他又報名了哈佛的哲學研究所,想要在哲學的約束下回到那個白天念哲學、晚上寫文學的黃金年代,然而必須在三天內讀完400頁康德的研究所生活,卻引發了更嚴重的憂鬱症,更不用提文學創作。華萊士原本看來無限可能性的人生在這時候達極限了,勉強自己持續上昇的結果是墜落,他住進了療養院的自殺觀察室裡面。然而畢竟他的文學天份更勝於哲學,這些掙扎的過程,炙熱的亞歷桑納地景、哈佛和麻省理工學院所在的劍橋鎮的學術知識氛圍,連同他高中時候的網球選手生活,都成為他創作《Infinite Jest》的養分。

以敘事的角度來說,《Infinite Jest》也包含了各種角度。事實上本書除了幾篇第一人稱的獨白、訪談稿、電子郵件、學期報告和影片腳本等文件之外,也有大量第三人稱的旁觀角色。作為敘事者的華萊士在書中的口氣是輕鬆的,不時以非正式的介系詞(But then、And so、And but so等等)作為語句起頭,有時候又出現吊兒啷噹的副詞使用(whatever、anyway等);另一方面,他對於閱讀的節奏又有近乎(據他自稱)偏執狂的控制欲:隨著故事情節發展,時常出現橫跨十多行,文法上卻又完全正確的長句,讓讀者沒有喘息的時刻。這些穿梭在語法規則之間的迂迴遊戲,都是在翻譯時候容易漏失的特質。而這樣的文字風格除了華萊士本人寫作天份之外,也顯露出他和讀者之間欲拒還迎的關係張力,或許也是這本小說雖然閱讀門檻很高,卻能在出版之後隨即輕易登上銷售排行的原因之一。的確密度太高的文字會讓人望而卻步(試想尤里西斯Ulysses),這也不是第一部可以拿來砸人的大部頭小說(托爾斯泰表示:),然而許多成功的長篇小說通常是建立在作者和讀者之間的互相信任之上,或許在爬過比較崎嶇的文字山徑之後,讀者也能看到更廣闊的意義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