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lumination of What

". . . the light, being eternal and limitless, cannot be turned off. Shut your eyes." Flannery O'Connor, Letter to "A."

Category: buildings

失落的與未來的時間,SAH2016雜記

sah2016

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 and Now

有點不可思議竟然是首次參加美國SAH建築史學會的年會,以前應該是忙著生存 + 節省機票吧,今年感謝交通大學工學院和人社院的支持,讓我得以在洛杉磯的加州大學訪問一年專心寫論文,正好今年的SAH年會來到附近的 Pasadena舉辦,在會場意外見到不少老師和老同學,最後也只留下這張自己學校的校友點名照。事隔多年,當年同在UVa的朋友都各奔東西,有些同學變成老師,有些老師變成院長,或是院長都卸任了(只有我是回鍋的研究生)。另外也在會場見到許多以往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學者,尤其是親眼目睹某些自成一家之言的「大家」,可以得知他們還是使用兩隻腳走路的人類。這麼多相識或不相識的人在這個場合相遇,與其說是緣分,不如說是這個圈子真的不大,彼此之間還會互相詢問有些「應到未到」的人。

雖然說參加過地方性的建築史學會東南分部年會SESAH,但是不論是議題組織或論文份量,還是總會的研討會來得有趣許多。這次的年會主題和各篇論文摘要可以在這裡見到,兩天6個時段,42個場次,總共發表的論文應該超過兩百篇。兩天下來以有限的腦袋聽了不下二十篇,以及六場會後討論。除了論文內容本身的收穫之外,這次觀察到的兩個特點:其一是自從2004年地景分部(?)(Landscape Chapter)成立之後,越來越多人加入關於地景設計史的研究,這次至少就有三個以上的場次是地景相關的。另一個現象是,國際視野的開拓,不論在議題上或是參加者的身份,都可見到越來越多的國際化現象,除了東亞之外,也有許多來自中東的學者和論文。似乎都在為明年移師到蘇格蘭Glasgow的SAH 2017做暖身。有些朋友說過不喜歡這種「大拜拜」式的研討會,但是特別以人文學科來說,研究的過程通常是非常孤立的,如果大型研討會的議題組織得當,加上時間控制得宜的話,每一場的會後提問時間通常都能成為非常好的交流機會。況且大家平日忙於教學或自己的工作,還能騰出時間來進行研究,不斷推展領域的深度,這樣的社群能夠有固定的聚會更讓人感到珍貴,就像是一場超大型的同好讀書會。

這次我自己感到十分驚喜的,是遇見十多年未曾聯絡的第一學期studio指導老師 JF(沒有K),後來他到康乃爾大學建築系擔任地景專長的老師。當時在studio和他頻率就特別合,他的設計課課綱若要比厚度大概沒有人能超越,可以想見他是以思想和分析見長的一位老師,許多同學不喜歡他指定太多閱讀,還要求我們畫許多分析圖,但我卻樂在其中。另外一個特殊的地方是,雖然JF是在英國取得文化地理學的學位,但是他仍然非常關心設計教育,這其實也是多數設計學院裡面景觀史老師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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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lla Medici @ Fiesole:人文主義莊園初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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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n’t neglect the country round,” his advice concluded. “The first fine afternoon drive up to Fiesole, and round by Settignano, or something of that sort.”
E. M. Foster, A Room With a View.

《窗外有藍天》的故事中,來自英國的露西和堂姊初次造訪佛羅倫斯。在晚餐桌上,友人牧師建議他們務必要到鄉村走一趟,最好由菲耶索雷(Fiesole)繞道塞堤那諾(Settignano),再回到佛羅倫斯。巧的是我們在佛羅倫斯某一天的郊區行程也是這樣安排,只不過我們到郊外不是野餐,而是參訪莊園–早上先到Fiesole參訪梅迪奇莊園(Villa Medici, Fiesole),下午再到Settignano參訪岡巴拉亞莊園(Villa Gamberaia)。

義大利文藝復興庭園的發展和建築史類似,大致以十五世紀初的佛羅倫斯為發源地。文人士紳在佛羅倫斯公國延續了古羅馬時期的文人傳統,在夏日到市郊山上度假避暑,在靜默中修身養性而培養創造力(otium)的郊遊( villeggiatura)。所謂的人文主義(或曰人本主義)在文藝復興時期比較單純,單指研讀希臘羅馬的文學、哲學與政治著作,而在佛羅倫斯特別指的是羅倫佐麥迪奇為首的一群朋友所組成的新柏拉圖學院(Neoplatonic Academy)。他們最早在卡瑞基(Villa Medici at Careggi)聚會,一座中世紀住宅改建的府邸。後來在佛羅倫斯郊區Fiesole建造新的莊園。

這座Villa Medici由Michelozzo於1455-61年間所設計建造,建築物偏側一旁,庭園向山丘下的遠景開放。建築本身在比例尺度上都呈現完整的立方體,幾何秩序並延伸到庭園中。庭園最大的特色在於「階台」(terrace)的使用,除了順應地形山勢,可以遠眺佛羅倫斯之外,也呼應了古典文獻中所記載的「空中花園」。在中軸線設有水泉、階台端點的瞭望涼亭、在房屋後側有十字分割的秘密花園、以葡萄棚架作為動線穿越與光影交錯的主要通道、緩階與緩坡的運用等等,都成為晚期義大利庭園的標準元素。Medici Fiesole的裝設雖然沒有後來庭園的奢華,設計語彙的運用也沒有後人熟稔,但是傳達出一種具體而微的低調感。在裝飾、地表理水、鋪面材質、壁畫等部位也表現出佛羅倫斯的工藝傳統中所特有的簡潔精緻,在美麗中又散發出一種樸素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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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後現代真的死了嗎?評介《建築中的複雜與矛盾》、《內在外在:介於地景與建築之間》、《庭園的詩學》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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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說,『詩人不斷運用語言文字的些微改變,不斷把他們以新的突兀的組合並置在一起。』沃茲華茲在《抒情敘事》的序言中寫道他從『尋常生活中擷取事件和情境,因而日常物件應該以不尋常的角度呈現給心智。』這也是肯尼斯柏克所指的「不一致所造成的視角」。這個技法在詩這個媒材看來或許很基本,在今日也使用在另一個媒材上。普普畫家藉由改變文脈或增大尺度來替尋常的元素賦予不尋常的意義。藉由「感知的相對性和意義的相對性的介入」,新事物中的陳腔濫調形成豐富的意義,在模糊的狀況下,既新也舊,既平凡又生動。 (Robert Venturi, Complexity and Contradiction in Architecture, p.51, 1st ed., p.43, 2nd ed.)

Complexity and Contradiction in Architecture(《建築的複雜與矛盾》)的第一版於1966年出版,其實是紐約現代美術館的「建築報告」(Papers on Architecture)系列的第一冊。小本的版本就像是一本手冊(pamphlet),照片很小,但是可以專注在文字上,也不再那麼像是一本大部頭的書。以文字密度這麼高的書來說,尤其適合。Robert Venturi寫作的這本書應該稱為「閱讀建築」,就像我們讀一本新書一樣,閱讀一棟建築或是一片地景的時候,舊的文字卻有新的意義,同樣的文字也會有各種的解讀方式。從語言的角度來看建築,其實沒有那麼複雜到必須要談符號學或是語言學(如瑣絮耳或是皮耳飾等等),就是講一個故事。大部分的故事有開頭也有結尾,有些沒頭沒尾,有些清楚,有些像迷宮。一但有了閱讀的行為,各種意義的豐富性和可能性也就出現了。「為藝術而藝術」不再是形式主義的藉口,意義的模糊也可以是理所當然。然而就像空間有好的空間也有壞的空間一樣,模糊也有好的模糊和壞的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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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黑暗面

 

景觀史流水帳之中世紀冷笑話:「這星期都沒睡好,因為我們今天要從公元第二世紀講到公元第十四世紀,一跳一千兩百年。」

但事實的真相是老師還陷落在羅馬史的泥沼裡。蘇通尼斯(Suetonius )的十二位皇帝傳記(Twelve) Lives of the Caesars實在太難消化,雖然是集皇家檔案與八卦訪談之大成,但是「蘇君」平鋪直述的文筆實在太像流水帳,第一位元祖凱撒的恩怨情仇還沒念完,一週的時間又到了。希臘羅馬的歷史太過豐富,羅素曾說整部西洋哲學史就是希臘和羅馬哲學的註腳,是否整部西洋建築史就是希臘羅馬建築的註腳?但是同一時期的其他地方呢?

本週的中世紀部分跳讀Kostof先生的建築史第五章。常常「二本康特斯」(urban context)掛在嘴邊的他所定義的建築史(不論是課本或是上課影片),簡直就快成為一部都市史。但除了本人很可愛之外,這也正是為什麼我們這麼愛他。他說道,即使在西歐衰落的中世紀時期,亞非的城市如開羅、伊斯坦堡、哥多巴、巴格達等地莫不多是人口數萬乃至數十萬人的大城,何來「中世」之有?只怕是羅馬的光輝太過搶眼,盲目了眾人的眼睛。羅馬衰落了,整個西歐也就跟著頹心喪志;明明只有羅馬黑暗了一千年,早期的西洋史卻喜歡說整個歐洲都陷入了黑暗時期。

前陣子發現一位比利時作曲家Wim Mertens的專輯,令人神遊的好聽,赫然發現「Struggling for Pleasure」是Peter Greenway的電影「建築師的肚子」(Belly of an Architect)的配樂,後來獨立成為一張專輯。「為快樂而掙扎」,給自虐狂聽剛好。電影中的美國建築師來到羅馬,策劃啟蒙時期的法國建築師布蕾布雷(Étienne-Louis Boullée)的展覽。Boullée的完美幾何配上羅馬城真是再也恰當不過了。美國建築師還要到Hadrian’s Villa憑弔古羅馬建築晚期的精巧動人,就如同每年的羅馬獎得主要羅馬進行整整一年的朝聖之旅的Grand Tour傳統。後來很不幸建築師因為自卑加上被害妄想症,最後不得不墜樓自殺。其實不光建築師,歷史學者讀了Suetonius的羅馬史之後可能也會有類似的衝動。

管你希臘理想中年輕壯美的肉體,管你Vitruvian Man或是Modulor Man完美人體的黃金比例,中年大叔建築師的鮪魚肚也可以拿來當做科學研究的觀察對象。圓滾滾的肚子配上圓滾滾的窮隆頂可能沒有什麼道理,但是看著看著卻輕易飄到反啟蒙的浪漫世界裡面了。

空間之外—關於hypostyle hall的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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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eat hypostyle hall in the Precinct of Amun Re. (Source: Wikipedia)

地景建築師Dan Kiley喜歡以埃及神殿中的巨柱大廳(hopostyle hall)來解釋他想要達成的空間效果。我時常懷疑他是不是看過Peter Collins於1965年出版企圖瓦解現代建築神話的《現代建築的各種觀念演變》(Changing Ideas in Modern Architecture)這本扮演著「偶像破壞者」(iconoclast)角色的著作。並不是說他受到這本書影響,因為當時他已經發展出成熟的個人語彙,而是說他借用了這個說詞,以hypostyle hall來描述現代主義的空間感。準備景觀史埃及的課程內容時候想到Collins的這段話,再度翻閱之後終於把它印在我的腦海裡,然後我可以準備向空間說再見。

“It would be wrong to assume. . . that Classical volumes were spatially dull. Even the most symmetrically arranged box-like room could, when richly adorned, give different visual and emotional sensations as one moved around in it, and perceived its walls from different angles.”  [26]

Collins想破壞的偶像是誰?無不是現代建築的諸位評論家和史學家,以及他們所建立的神話。首當其衝的是寫了《Architecture as Space》(中譯《建築空間論》或《如何看建築》)的義大利建築史論家Bruno Zevi,他在書中以古典空間的「靜態」或現代空間的「動態」來解讀西洋建築史的演進過程。當然,將現代美術、現代物理和現代建築融為一爐的Sigfried Giedion是始作俑者,而Giedion本身是研究巴洛克建築出身的。Collins點出的是這些人的盲點:古典建築的空間並非靜態或無趣的,空間本身不會移動,移動的是人體。尤有甚者,發生改變的不是建築空間,而是人類對空間的態度,對他來說這個轉變約莫發生在十八世紀中,比如洛可可建築中出現的鏡面。

什麼是空間?所謂「國際風格(International Style)」的現代建築原則之一是,建築必須表現容積(volume)而不是量體(mass)。因此擁護現代建築的建築評論家如Ada Louise Huxtable會告訴你:「Space is meaningless without scale, containment, boundaries and direction.」(沒有尺度、包容感、邊界和方向,空間就沒有意義。)然而不像多數建築師以實體圍合的虛體來創造空間,Kiley會在空間中填入 30-foot on center的樹陣或柱陣,藉由人的身體穿越其中時感受到的視差現象(parallax)來表現空間。換句話說,是身體在運動中創造了空間,而不是身體在空間裡面移動。沒有身體,就沒有空間。

其實空間這個觀念在Collins的書中只佔了一小部分。作為一部現代建築的思想史,《Changing Ideas in Modern Architecture》書中涉及了其他觀念:革命、工程、理性、美醜之辯、各種歷史風格的復興、原始主義,以及建築作為機械、生物、美食、語言的比喻等等。到了最後一章才談論「新的空間觀念。」Collins的用意並不是說空間不重要,而是藉由歷史的豐富性來提醒我們:從單一角度,尤其是視覺(不論是靜態或動態、平面或立體)的觀點來看待建築的危險性。建築畢竟是一種人為活動,也和人類的歷史脫離不了觀係。而如同Chris Nolan藉由李奧納多口中說出來的話:「Ideas are contagious.」儘管無溴無味,觀念是會傳染的,也因此具有危險的破壞性。進步的建築,不必然就必須有不對稱的所謂「流動性」的空間。從單線的歷史發展和視覺公式中解放而出之後,我們是否可能如同Richard Shusterman所說的,以身體的經驗本身出發,回歸到廣義中美學(aesthetics)的規範功能?如此觀念中的建築與地景設計又該成何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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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th Garden at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by Dan Kiley (1962-7)
這案子的執行期間正好和Collins的著作出版大約同一時期。(純屬巧合)

這些思考不免有點循環論證之嫌。然而回到歷史本身,近代的地景史家如Elizabeth Barlow Rogers算是吸收了這個議題,在談論埃及建築時候使用了「Processional Axes」(行進軸線)這樣的副標。即使如hypostyle hall內高十至二十公尺、直徑二至三公尺的粗壯巨柱陣列,也能夠產生視差現象(parallax)的空間體驗。Dan Kiley晚年的作品中,就有許多是中軸對稱的所謂「古典」空間。當然也有不少現代建築師從Palladio吸收的古典課題,更不用提貝聿銘先生的羅浮宮增建案。(他們–Kiley和貝聿銘–在National Gallery East Wing也曾經合作過)有趣的是,Kiley曾經在一場著名的演講中提到當年有另一位合作的建築師提醒他不要太幾何,因為大家都覺得他是個「新古典主義者」,他的回答是:「去掉那個『新』字」,接著大談他如何喜歡Le Notre的法國園林以及如何用Olmsted當作他的掩護。

我想告訴大一的同學說,埃及建築的hypostyle hall是我們討論空間的起點,同時也是故事的結局,也就是. . . (停頓)空間的終結。這個笑話冷到自己臨場都忘了後半段的梗。但是如果連埃及的神殿或是Le Notre的園林設計可以成為現代地景建築師的養分,我們對於歷史教育所包含的無限可能性也就不免更加樂觀了。

— —

ps. 關於 Hypostyle Hall的一些網路資源:

The Great Hypostyle Hall Project

http://www.memphis.edu/hypostyle/tour.htm

Digital Kanark

http://dlib.etc.ucla.edu/projects/Karnak/experience

古典的技藝:【評介】The Perfect House《完美的房子》

The Perfect House《完美的房子》,Witold Rybczynski原著,楊惠君譯,徐明松老師推薦序(Scribner, 2002/木馬文化出版,2005)。

藉著翻譯紮實的中譯本之便,閱讀《完美的房子》(The Perfect House) 一書,複習Andrea Palladio留下的建築寶藏。Witold Rybczynski肯定不是第一位寫作Palladian Villa的作家(James Ackerman寫的VillaPalladio、Robert Tavernor的Palladio and Palladianism,應該都還是公認的定本),但是黎辛斯基先生以Palladio設計的私人別墅為主題,熟練地整合了前人的著作,加上自己敏銳的眼光和親身拜訪的體驗,交織成一本很棒的建築專論monograph。以Palladio在建築史上的重要地位,除了地方的業主和義大利的歷史之外,書中也串連了大西洋兩岸前後兩百年的建築思想。

書本讀了三分之一,就讓人對於何謂「古典建築」這個進路有了更深入的體會。建築史和庭園史還是要透過個案和專論的研究,才有辦法了解到一個匠師的「技藝」(arts)形成過程,如何從早期的生疏和試誤(trial and error),逐漸掌握空間和裝飾的形狀文法之後,逐漸融合出符合需求、基地對話、又兼具古典美感的一棟又一棟的「完美住屋」。

帕拉底歐的建築養成過程中,憑藉著自己掌握形式和空間的天份,加上和人文主義業主的引薦和陶冶,融合了Vitruvius, Alberti, Serlio的建築理論,又親身前往羅馬考察史蹟。這種理論和實務能夠兼備的稀有理想狀況,部分也是因為他是文藝復興時期第一位非學者也非藝術家出身,而是工匠系統出身的緣故。藉由各種線腳裝飾和山牆、拱門等「詞彙」來處理幾何量體的轉接,同時以牆面、中庭、壁龕、迴廊等「語句」來處理空間的過度和轉換,總的來說帕拉底歐是一個滿乾淨的建築師,設計出來的建築實用美觀又大方(!),裝飾都用得恰到好處。

其實位於威尼斯內陸的威欽察(Vicenza)的帕拉底歐別墅,就是貴族的農舍。當時的威尼斯類似今天台灣「半農半X」的現象,貿易事業逐漸走下坡,加上糧食價格攀升,知識分子於是從海上的貿易城市搬到陸地上生活,投入糧食生產的行列。因為是知識分子,除了農舍能夠滿足實際的機能和生活的需求之外,還會希望透過住宅來表達自己的智識學養,和過往歷史的聯繫,以及自身介入土地的態度。

建築史家James Ackerman談論帕拉底歐的時候說,「每位偉大的建築師都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古蹟。」如果說建築是一種風尚,過去兩百年來因為資訊傳播的加速,風尚的遞嬗也越來越快。卡在過去和未來之間的我們,又要在怎樣的古蹟中尋找自己的繆思呢?

把Charles Moore寫的六本書排在一起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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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Louis Kahn, Bath House, Trenton, NJ. (1960) (below) MLTW, Jenkins House (unbuilt), 1962.

為了解釋六本書的連結而記下的這些心得會讓人有「白首話當年」的誤會,其實以我研究建築的資淺程度來說,這比較像是一個逐漸的發現過程。

建築師Charles Moore(AIA Gold Medal, 1991)和朋友組成的MLTW (Moore, Lyndon, Turnball, Whitaker) 連同Joseph Esherick(AIA Gold Medal, 1989)在1960年代初期和Lawrence Halprin在北加州海岸合作共同創造出來的Sea Ranch,則是一切故事的起源,他Halprin兩人由舞蹈和身體出發的空間理論觀點也相互影響。

閱讀Moore寫的第一本書,Places of the House,發現他從一開始就試圖結合身體、建築和地景三者之間的關係,往後的書籍也沿著這個主題發展,只是重點不同。Dimensions 沒讀過,但是重點可能是放在尺度和空間感;Body Memory Architecture放在身體的運動所創造出來的空間;Poetics of Gardens 重點是庭園;Chambers for a Memory Palace 則是晚年集大成的空間之詩。

有趣的是Moore和Lyndon等人在Princeton求學的階段,受教於Louis Kahn門下,所以他們在舊金山灣區San Francisco Bay Area發展出來的住屋語匯和觀念,有一部分是來自Kahn,比如1962年的Jenkins House借自Trenton Bath House的方正格局(更遠其實可以推至Paul Cret的布雜學院),以及aedicule(小棚架或小神龕) 的元素,另一部分才是來自地域性的考量(地域主義思想)。(當然你也可以 argue 康的思想裡面地景也佔極重要的成份?)

從地方性的觀點來看,Moore 等人發展出來的地域建築,上承 Bernard Maybeck和William Wurster(UC Berkeley環境設計學院創始人),和他同時期的Joseph Esherick相互輝映,在北加州地區的發展因為融入了地景而產生一份包被圍合的溫暖感受,有別於南加州Case Study Housing的簡約坦率。

只是因為後來Moore轉移到耶魯擔任建築學院院長,因而在設計方面的多為人以裝飾性質的義大利廣場(Italian Plaza)而聞名,同時被冠上「後現代主義」的帽子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批評。 然而除了歷史記憶和視覺風格之外,他更關心的終究還是如何透過建築這項行為來揭發地景與人性的本質。比如說建築學院最早的 Design/Built Studio就是由他所開啟的。由此來看,他實在是20世紀後半一位偉大的建築思想家,也是一位可敬的知識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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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es Moore 1.0

Places of the House, 1974 (+ Gerald Allen & Donlyn Lyndon)

Charles Moore 1.5

Dimensions: Space, Shape, and Scale in Architecture, 1977 (+ Gerald Allen)

Charles Moore 2.0

Body, Memory, Architecture, 1977 (+Kent Bloomer & Robert Yudell)

中譯:葉庭芬,人體、記憶與建築(尚林/風格出版)

Charles Moore 3.0

The Poetics of Gardens, 1988 (+ William Mitchell & William Turnbull Jr.)

中譯:侯錦雄、吳樹陸、吳介禎,庭園詩學(田園城市)

Charles Moore 4.0

Chambers for a Memory Palace, 1994 (+ Donlyn Lyndon)

中譯:郭英釗,透視空間的奧祕(創興出版)

Charles Moore daily

You Have to Pay for Public Life, 2001

理性之外:《Modernity and Classical Tradition》讀後感

過去半個世紀以來,試圖挑戰現代主義建築的作者排排站之中,Alan Colquhoun(闊酷紅)肯定是說理最清楚也最有誠意的一位。闊先生從1960年代就開始發表文章,同時是執業建築師,也曾經是前衛建築理論期刊Oppositions的主要寫手之一。他的另一本文集Essays in Architectural Criticism (1981)即是屬於Oppositions時期的文章(施植明老師有中譯)。在《現代性與古典傳統》(Modernity and Classical Tradition, 1989)這本書中,一些基本觀念如裝飾、歷史、自然、法則、經驗、理性、藝術、工程、科技等等,在他的筆下通通乖乖進入定位。但是清晰的風格並不影響行文的力道,這其實是破壞性頗強的一本書。比如讀了以下這句話之後,不知道當年有多少建築師和理論家感到背後吹來一陣寒風,擔心符號學和語義學這些心愛玩具被沒收之後,要如何重新開始?

「如同現代主義由資本主義所拯救,後現代主義在種種的掩飾之下其實也同樣由資本主義所拯救。現代主義和『後現代主義』是一體的兩面,都是『現代』的現象,它們對待十八和十九世紀歷史的態度也同樣遙遠陌生。」(As modernism itself was recuperated by capitalism, so is “postmodernism” in all its guises. Modernism and “postmodernism” are two sides of the same coin. They are both essentially “modern” phenomena and are equally remote from the attitude toward history of the eighteenth ad nineteenth centuries.) [17]

Colquhoun這段話同時也批判了1980年代的所謂「後現代主義」者,說他們和很多現代主義者一樣,對於十八、十九世紀的歷史都太過於天真無知。闊兄歸納出來的三種「歷史主義」historicism中,只有盲目的「歷史決定論」是不足取的。其他兩種,分別是以歷史作為理論(客觀自然法則的來源),以及歷史作為態度(在朝向理想的演化中由個人的經驗和偶然性得到驗證),都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前者如羅傑Laugier從原始小屋出發的新古典主義,後者如桑佩Semper為代表的多樣主義(eclecticism由此觀之譯為「折衷主義」實為誤譯)。

Soufflot的巴黎萬神殿,原本四周牆面的窗戶是鏤空的,更加突顯這幢巨古典大建築的骨架所呈現出的哥德式輕盈感。

在這種觀點之下,Soufflot的巴黎萬神殿(原聖珍妮佛教堂)(Pantheon / Church of Sainte-Geneviève)不啻就是融合古典的理想比例和哥德的理性實用下的現代建築。(拍桌)在建築史的教學中,十八、十九世紀通常是尷尬的年代,因為並沒有太明顯的形式上的發明和突破。但是從思想史的觀點來看,這段時期卻是建築理論百家爭鳴的「精采兩百年」。理解到這一點之後,我們會發現這段時期的建築其實十分的豐富,也是不折不扣的另類現代。(不過書中掉落出來的一連串十九世紀法國建築理論家的名字有很多還真的都沒聽過。)

這個比喻不知道適不適當,不過Colquhoun讓我聯想到藝術史中的Kenneth Clark,他們都把浪漫主義運動和「理性主義」(rationalism)之間相互依存的關係整理得非常清楚。其實,曾經有那麼一個年代,古典和浪漫、理性和自然、知識和經驗、科學和藝術、理想和現實等觀念都是密切相關的一體兩面,但是因為種種幸或不幸的原因,各種觀念的分家使得我們生活在一個極端二分的年代。不過還好,闊先生認為不論是挑戰技術決定論或是歷史決定論都不需要從零開始,因為:

「現代運動中的『實驗主義』有把建築從學院教條中解放出來的企圖。這種定義下的現代運動,從來不認為建築『僅僅是』科技,而是說建築的主要動力必須對於科技現實和社會現實保持開放的態度。」(. . . the “experimentalism” in modern movement had as its purpose the freeing of architecture from academic dogma. The theory of this modern movement never said that architecture was “nothing but”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hat it said was that its main impuse should be openness to technological and social reality.) [198]

屏除科技決定論之後,闊兄以大半的篇幅帶領讀者重新認識柯比意Le Corbusier的作品和思想(這點和Colin Rowe滿像的)。分析可布(Corbusier膩稱Corbu)的三篇文章其實是本書的牛肉,但是這個幾近荒蕪的部落格長出的多半是片段的拾零雜草,所以請各位饒恕我略過這些沙朗菲力和丁骨,陪我喝喝牛肉湯就好。不過前陣子曾經不太了解何來的「第二波現代主義」之說,如今稍微有點頭緒。除了社會學家所謂的second modernity之外,從建築理論的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是在所謂「後現代主義」的短暫插曲之後,藉由十八、十九世紀的思想脈絡來重新思考Corbu這一輩的建築師,再藉由新的資訊和工程技術來做設計。所以現代主義建築並未如Charles Jencks所宣布的那樣在1972年的7月15日下午3時32分死亡,它只是和啟蒙本身一樣受到不當的污蔑。但是這樣被污蔑有時候也是活該,誰叫當初現代主義的打手也同樣把十八、十九世紀推入落伍的火坑中?(攤手)

ps.
寫完感想才發現我的Alan Colquhoun版現代建築史(Modern Architecture, 2002)不見了,如果有那位善心人士借走了請早日奉還。

豬羊變色

今天的晨讀(雖然不常發生)看了這一篇紐約時報的評論:

I’m the Designer. My Client’s the Autocrat.(我是設計師。我的客戶是獨裁者。)

以及相關的slide show
Architecture and Global Politics(建築與全球政治)

起因是Daniel Libeskind(柏林猶太人屠殺紀念館和美國世貿中心遺址Freedom Tower的設計者)前幾個月提到他不會在中國蓋案子,因為「我不為獨裁政權工作。」正巧最近讀到幾個地方,都討論到藝術(主要是建築和音樂)和社會批判之間的關聯。讀了這篇文章之後,實在造成我的不少困擾,先把幾個零碎的觀點記錄下來:

A) 二次戰後的豬羊變色 Read the rest of this entry »

煮咖啡的兩種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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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WPA時期的建築吧。」我這麼想著。客居費城,熱得受不了,今天到市中心的K Mart買電扇的時候看到了簡約幾何又有點Art Deco味道的郵局,四個角落的側門兩側都各有一對浮雕,讓我想到昨天和圖書館員Nancy的談話。Nancy蓄著半長的馬尾白髮,臉部輪廓稜角分明,是個做事有原則又活力充沛的圖書館員。要是能在Frank Furness設計的號稱全美國最好的藝術圖書館工作,每天和路康的圖為伍,我大概也會很快樂。昨天談到FDR紀念碑的時候,她整個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告訴我老羅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是真正受到大多數美國人民愛戴的總統,主要原因之一是他挽救了經濟大蕭條。 Read the rest of this ent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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