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瑞主義/Gehry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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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eo Guggenheim Bilbao (from Cata @ flickr.com)

蓋瑞主義/Gehryism
(原載於Egg雜誌2006年八月號)

蘇孟宗

1997年,古根漢美術館分館在西班牙北部的工業城畢爾包(Bilbao)落成。一時之間,建築師法蘭克˙蓋瑞的名號不脛而走。紐約時報的建築評論家馬象(Herbert Muschamp)在當年九月初寫了一篇奇文,直呼這棟美術館為「奇蹟。」他詆毀當時後現代建築運動的歷史主義者,稱他們是通靈的神棍,跳到柏林的運河內有了瀕死經驗之後就成了安塔納西亞公爵的靈媒。不過馬象自己又以「神入」(empathy)等飄邈的理論來替蓋瑞加持,再搭上接受美學的順風車,把藝術品的解釋權還給觀眾。他認為畢爾包古根漢可以是一條魚,是瑪莉蓮夢露、超人、兔寶寶、是後工業社會分化之後消費主義的體現,林林總總,總之,畢爾包的古根漢是當時美國建築的活水,代表美國文化的民主自由。相比之下,同年落成的蓋蒂藝術中心(Getty Center)就好像是落伍的可憐蟲,大家看著理察˙邁爾賣弄現代主義的老調子。

洛杉磯的迪士尼音樂廳(Disney Concert Hall)是蓋瑞最近的著名作品。1987年蓋瑞不小心贏得音樂廳競圖的時候,洛杉磯的地方贊助者還害怕他們會成為世界的笑柄。後來畢爾包出名了,原本延宕多年的音樂廳才起死回生,於2003年落成。然而造價兩億七千萬美金的建築落成不到一年,就產生許多問題:因為曲狀金屬板的聚焦作用,附近一帶的溫度升高到攝氏六十度,足以曬傷對街佇立的行人,附近居民的形容他們好像「放大鏡底下的螞蟻。」駕駛者投訴音樂廳反射的炫光危害交通安全。建築不只改變環境,還破壞環境。後來洛杉磯官方花了十多萬美金,配合電腦運算,把部分鈦金屬的光滑表面打磨粗糙。反對這些修改的人總是抱持「藝術建築」的說法,認為蓋瑞的建築是藝術品,修改它們就像是在幫蒙娜麗莎加頭髮。

去年四月,哈佛大學舉行《重審建成環境歷史》研討會,席中美國建築史家俄普頓(Dell Upton)提出「蓋瑞主義」(Gehyrism)這樣的概念,正是檢討這類「藝術建築」的論調。俄普頓的史筆毫不留情,稱呼馬象為「重度興奮」的評論家,同時解析馬象不過是老調重彈。他追溯美國建築的理論和歷史發展,從Louis Sullivan、F. L. Wright、Lewis Mumford等人,乃至七十年代的Vincent Scully、William Jordy,總是有兩條交纏的思路:一條強調建築的內在邏輯和建築師的美感天賦,另一條則是追求建築的社會功能和公共意義。有些人偏右,有些人偏左。但是這些論點如今看來都過分簡單,形式和意義之間,也不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的關係。俄普頓認為一個多元複雜的社會,無法以任何藝術作品來「體現」或「代表」不同的性別、年齡、種族、民族、國族、或是社會階級。受人類學訓練的他更指出「藝術」的定義隨時代而改變。像畢爾包古根漢和迪士尼音樂廳,看似符合最新美學理論、拒絕「內容」和「意義」的建築,說穿了,就是菁英文化主義結合房地產炒作的推手。

然而我們是否就此拒絕建築美學,或是把它打碎任其散落?俄普頓並不否認建築的藝術層面,但指陳「藝術」本身並不足以構成建築史的全部。以迪士尼音樂廳為例,整個設計團隊的聲學、電腦、工程、燈光專家,業主洛杉磯愛樂交響樂團和各方贊助者的複雜人際網,以及建築物本身的社會位置,對建築設計的影響都不亞於所謂的「品味」或「知識」。所以他認為這許多小型社群的「系譜想像」(genealogical fictions),才是討論建築意義和成功與否的正道。所謂「建築大師」的單一藝術角度,只會讓爭論不休的人留在原地打轉。

馬象的文章可以在這裡找到:
http://www.jya.com/bilbao.htm

俄普頓的文章連結在此:
http://www.fas.harvard.edu/~cwc/builtenv/inde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