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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在美國生活來並沒有刻意的旅行,只是在拜訪不同城市的時候,會稍微注意一下附近有什麼經典的設計案例,然後會去走一走,拍個照記錄一下。一直到最近我才了解到,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有好幾個拜訪過的地方在冥冥之中竟然都有一些牽繫。

這個領悟首先是由Forest Hills開始,那是前年拜訪朋友在Queens(紐約市皇后區)的公寓時候,順道過去看一看的。想到那裡層層疊疊的紅瓦石牆、老虎窗、厚重浪漫的鐘樓,我就覺得像是從故事書裡面跳脫出來的童話世界,也呼應的它的名字「森林之丘」(有那麼一點日本味)。不過關於這個地方的記憶,首先進入我腦海中的卻是入秋時候的溫暖陽光,透過樹叢的枝椏在映照在入口附近其實比較像是公園綠地的水滴形分隔島。接著想到的是彼此連在一起排排站的街屋,而家家戶戶門前都有著圍牆,裡面則是繁花盛果的庭院。另外一個地方則是兩年前暑假因為研究興趣的偶然交集,和某位師長一同拜訪的馬里蘭州的Greenbelt(整個town就叫做「綠帶」,意思夠清楚了吧!)。建造於1930年代羅斯福總統新政時期精緻小巧的現代公寓,各自簇擁成群,蜿蜒優雅的車道和水邊的湖光山色,也頗令人嚮往。第三個地方是念碩士班時的遙遠記憶了(那時我還沒有買數位相機,夠遙遠了吧)。記得我們全班在田野課的時候拜訪應用生態學的老師在山上的木屋,老師帶著我們健行,沿著阿帕拉契山的山脊在Appalachian Trial上面走了一個多小時。冬天的樹林非常空曠,記得老師帶我們去看了一個蛇窩,卻沒有看到蛇,在某些路段我們可以在稀薄的空氣之下同時看到左右兩側的視野。維吉尼亞州的山嶺雖然遼闊,但是不太能以壯觀來形容,而是屬於那種虛無飄渺的遙遠。

Neighborhodd-Unit這些地方儘管都不太一樣,但是共同點都是背後支撐、塑造這些地方的觀念,或許可以稱為「地域主義」(regionalism),但是這裡我指的特別是美國區域規劃協會(Regional Planning Association of America, 簡稱RPAA)這個組織在二十世紀初展現的各種理想、熱情、和實踐成果。很多人會以「田園城市(garden city)」來稱呼他們的理想,這和某個英國人在某一年寫的一本書的第二版書名有關係,但是其實田園城市的淵源和美國也很深,甚至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紐約中央公園的設計者歐姆斯德在芝加哥規劃的Riverside這個郊區城鎮。而二十世紀初建造的Forest Hills,則是歐姆斯德的義子和侄子共創的事務所Olmsted Brothers所設計規劃,一直是RPAA談論「鄰里單元」(neighborhood unit) 時候的社區規劃經典教材。比如說他們認為一個社區最好不要超出半徑四分之一英哩(四百公尺)的範圍,接著把學校或教堂這類的公共設施放在地區內的中心位置,而社區內的馬路則必須訂出道路層級:周圍的主要幹道highway要寬廣筆直,讓車流順暢。內部的collector street則要彎曲狹小,才能減緩車行速度,這一切都是為了塑造一個對行人比較友善的步行空間。這樣的鄰里單元在Greenbelt的時候似乎就沒有那麼明顯了,整個Greenbelt的很大,裡面應該就有好幾個社區,對外沒有公共運輸,很明顯就是以汽車為主角的城鎮生活,從公共到私密之間的各種空間層次也沒有Forest Hills那麼分明。但是即使是如此,在裡面還是不時可以見到人行步道穿越馬路下面,成為行人專用的隧道,這和中央公園裡面的人車分道並不是那麼不相關的(所以有人才會說Frederick Law Olmsted Sr. 也是都市計畫的祖師爺)。(其實紐澤西的Radburn有可能是影響更大的重要案例,裡面的車道環繞整個所謂的超大街廓superblock,而房屋前方面對的不是車道,而是行人步道。)阿帕拉契步道是另一個極端。學習地質的Benton MacKaye深受梭羅、愛墨生等超驗主義作家的影響,認為在人煙稀少的荒野中行走的經驗能夠促進個人的精神超脫和道德塑造,因而邀集了地景建築師和各地的志願軍來完成這個龐大的計畫。我後來才知道,原來Appalachian Trial 是從美國東北角的New Hampshire整個延伸到南邊的North Carolina。而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中,整個連結網路也分成了trails, paths, roads, avenues四種不同的道路層級。在整個區域規劃的藍圖裡面加入了這條山間步道,等於是把整個國土計畫和個人的精神層面都連結起來了,這樣的寬廣視野實在是令人瞠目結舌。

Mumford Portrait0001不過RPAA這個組織並沒有維持很久,或許由此可以約略知道這些人所主張的區域內的均衡發展,和我們一般法律或現實層面上的規劃並不完全相同,也因為各種政治角力的關係而沒有獲得完全的實現。但是最令我感慨的是,Benton Mackaye、Clarence Stein、Henry Wright、Charles Perry、乃至於最著名Lewis Mumford這些成RPAA的成員,莫不是在自己的專業能力到達某個高度之後,持續的把這些概念推廣到極致,希望能夠由自己的工作出發,進而透過專業的策略(比如說鄰里單元)來達成某種社會凝聚力。Charles Perry在1939年出版的《機械年代的住屋》Housing for Machine Age的扉頁題詞裡面,就引用了以下兩句話:

如果凡事在開始之前就必須先克服所有可能的反對聲音,那麼什麼事情就都不用做了。
Nothing will ever be attempted if all possible objections must first be overcome.
– Samuel Johnson

所有的的重任最初都是不可能達成的。
Every noble work is at first impossible.
- Carlyle

可見得這種. . . .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胸懷和抱負,並不見得是只有儒家(誰?)才有的。而這些理想和現實的衝突,也都出現在美國戰前、戰後各方面的規劃、設計議題上。公共住宅是一個大議題,不過另一個有趣的則是規劃者和設計師對於機械和科技(特別是汽車)的日漸普及所產生的兩種回應:熱情擁抱和謹慎以待。(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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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耶魯大學發表論文,在一個星期的時間之內拜訪了四個城市,借住三位朋友家,訪談會面的老師和朋友無數,算是一趟非常豐富的旅程。(前面六天先跳過)在New Haven 的同學家裡借住的時候,和他交換兩年前資格考的甘苦談(是的,我們將近兩年沒見面了)。因為是同一個老闆的關係,他書架上的書大概和我有三分之二是重疊的,而另外三分之一就是有趣的地方。我翻出了Vernacular Architecture Forum (VAF) 這個組織的學會期刊。很驚訝從兩年前開始期刊的名稱就從Perspectives of Vernacular Architecture 改成 Buildings and Landscapes 。從名稱的改變就可以看出葫蘆裡面賣的是什麼藥:風土建築的觀念擴大之後,不啻就是「建築(物)和地景」。這份轉變的推力部分來自我們老闆在2004年的學會年會中的主場演講:What Now ? 收錄在Perspectives of Vernacular Architecture 2006/2007年的二十五週年的紀念專刊(Vol. 13)裡面。除了老闆的 What Now 之外,這一期的其他文章也都屬於重要的方法論統整回顧性質,推薦對於cultural landscape有興趣的朋友閱讀。

http://www.vafweb.org/publications/pva-backlist.html

http://www.jstor.org/action/showPublication?journalCode=persvernarch

http://muse.jhu.edu/journals/buildings_and_landscapes/

這兩天一直在download、瀏覽VAF期刊歷年的Introduction和目錄,以及二十五週年紀念專刊的文章。不禁有一點感動加感慨。老闆從風土建築的研究起家,最後不僅攻佔了建築史的領域,還回過頭來敦促風土建築領域要擴大自己的研究視角。上個月我一直覺得自己非常缺乏分析空間的工具:如何從空間組織和人造物體裡面去探索人類行為和社會關係,以及物質和現象之間的互動?原本我一直想一些人類學家的著作,例如 Margaret Meade的一些書,但總是有捨進求遠的感覺。在同學的書架上找到的新桃花源-VAF這個學會和參與學者的出版著作-應該是很不錯的出發點。想想自己去年一直試著檢討「地景」這個觀念,卻竟然連VAF的刊物都沒讀過。大老遠從西岸飛到東岸,在所謂的《空間文盲》研討會發表論文,結果發現原來自己才是空間文盲。 (Illiteracy新解:雖然衛生但還是不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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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John同學的近照。在他身上可以找到Tom Hanks的神經質、Larry King的犀利眼神、和他自己獨有的幽默感的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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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Rudolf Hall演講廳,中立微笑者是Robert Stern。正在寫黑板的人是社會學家Loic Wacquant。

Part I

所謂的經典就是你讀了之後總是會忘記,然而每次都必須回去重讀,而時間相隔越久,心裡面想的問題不一樣,得到的東西就會不一樣的文章或書籍。J. B. Jackson的「一雙理想地景」就是這樣的一篇將近五十頁的長文。讀了幾年就不說了,反正今天終於讀完,確定了所謂的「一雙」指的是政治地景和居住地景。不過文中所謂的政治和居住和我們一般的認知不太一樣,可能是因為如此才花了那麼多時間消化。為了要訓練一雙觀看地景的眼睛,竟然需要打破從小到大所受的教育,才能夠解讀習以為常的一些元素:牆籬、馬路、農田、森林。而解讀之後,馬路不再是馬路,森林也不再是森林,真可說是「欲練此神功必先自廢武功」的最佳寫照。

Jackson所謂的政治地景是人類的空間組織如何定義彼此之間的社會關係,而這種組織又常常和居住地景相抵觸。所謂的居住地景有點像是生態地景,但是又不只是現代環境主義物化自然的生態意義,而是一種古老居民跟著土地隨生養息的生活方式,例如許多原住民放火燒森林的輪耕農業。文章裡面有許多精采的見解,就不再複述,對我目前來說的幾個重點如下:

1) Jackson統合了經濟、農業、生態、哲學意義的流動性mobility,指出許多人類社會行為所界定的空間邊界其實是流動不定的,而且是個人和群體、群體和群體、群體和自然等不同關係之間互動之後的結果。這種流動不定的邊界範圍和使用行為在政治地景和居住地景裡面都看得到,而且有很多都和現代法律所界定的「所有權」和「單一用途」的觀念相抵觸,而比較接近公用、多用途、彈性邊界的實踐方式。

2) 地景的理解和農業、荒野等觀念息息相關。Jackson和J D Hunt都指出了從古典時期就存在的所謂三段式的自然觀,以中文和拉丁文來說就是園圃ager、田野saltus、蠻荒silva。從羅馬時期開始,因為帝國統治的關係,有清楚的法律規範來界定這些觀念,不過也有些名詞(例如森林)是中世紀之後才有的。因為中國也是一個千年帝國,所以我非常合理的懷疑在中國也有類似的法律、社會規範和地景意識型態之間的互動關係。

3) 終究來說 landscape of political animal和 landscape of inhabitant是兩種對立辯證的關係,前者偏向社會群體的組織和協調,後者偏向個人活在自然界裡面的需求和生存。這種辯證的看法,和Robert Smithson的「Dialectical Landscape」又有何異同之處?

4) 終於體會到人文地理學的厲害之處,但是Jackson所謂的landscape of inhabitant還是有一點浪漫的味道存在。按照這樣的思考框架接下來應該如何發展整個地景的知識系統?應該如何細緻的呈現所謂「流動的空間」和「地方的空間」(Castells之語)的織理和質感?除了歷史和地理之外,有志者不得不把觸角伸向風土建築vernacular architecture、民俗學folklore、物質文化研究material culture 等領域。這麼重大的任務,就交給我老闆了。

Part II
理解了Jackson定義的流動性mobility之後,再細讀Tim Cresswell寫的On the Move: Mobility in the Modern Western World 終於了解他的主軸:重新定義一種比較正向的mobility。這種觀點由地理學家提出來實屬難得。如果想想同一個作者也寫了牛津超簡史小冊子《地方》,那就更有趣了。一直以來,「地方」一直是建築學院裡面的流行話語,卻從來沒有人說得清楚。段義孚提出了「空間」和「地方」的區分,或許有點被誇大成兩種對立的觀念。Castelle所謂的「流動的空間」和「地方的空間」(you figure it out) 基本上是這種二分法的延伸:前者代表無情的資本主義,後者代表珍貴的地方精神。這些論點的底層其實都是地理學家對於社會人口流動的批評。社會人口的流動總是跟隨著資金和產業的流動,以及體制化的種族歧視。所謂的dislocation和gentrification都賦予了mobility一種負面的意義:中下階層的人口沒有選擇住所的權力,他們住的地方不是跟著工廠工作跑、就是被強迫拆遷。Cresswell指出J B Jackson少數比較正向的角度來界定moility的學者:JB認為居住地景的邊界通常是彈性變動、而政治地景的邊界則是永久固定的,然而這兩者卻相互滲透:變動邊界裡面會有固定的邊界(通常是神聖空間或公共空間),固定邊界裡面也會有小塊的變動邊界(比如城牆裡面的農田或臨時建築)。這種混雜的多重意義,也讓mobility成為一種有趣的視角:就像傅柯用sexuality來看待道德問題、自我的形成、身體的理論等等,mobility也可以拿來看城市發展史。這樣的好處是,可以把不同尺度的議題拉在一起談,比如各種勢力的衝撞和妥協、個體和群體的經驗等等,成為社會和美學的接駁點。

Part III
事實上流動性本身在社會學裡面原本就是一個研究類別。芝加哥學派的都市社會學基本上就是處理流動性。不過我發現最近的社會學家也受到人文地理學影響而開始以比較不同的角度來談論流動性了。請查John Urry and mobilities打開另一個潘朵拉的盒子。

累癱在床上的時候摸到放在床底下的書本封面,是杜思妥也夫思基的《惡魔》的1994年英文新譯本(中譯為《附魔者》,或許是受到早期英譯本的影響吧)。內容就不說了,這些年來還沒進入狀況。然而霧面的書皮摸起來特別有質感,七百多頁的厚度卻不覺得沈重,可能因為紙質比較輕,書本也大約是一般25開本的大小。整體卻給人非常有份量的感覺。拖拉庫司機嘔心瀝血寫作的熱血青年奮鬥浮沈錄當然是重點,然而譯者逐字推敲的用心,書本設計者的深厚功力,以及其他參與人員為了各種出版細節而付出的心力,都成為書本重量的一部分。

我一直記得八年前我在校園轉角處的College Inn餐館等著外帶漢堡的時候,就著斜射門窗的夕陽形同嚼蠟般讀著簡體版味道全失的Donald Worster的《自然經濟學》,竟然還有人問我在看什麼書。那個人很認真的告訴我他的荒島書就是這本拖拉庫司機的惡魔,他說這本書讓他一再閱讀,而且每次讀起來都感觸良多。這種不認識的人會問我在看什麼書,後來也只發生過一次,是在圖書館櫃檯打工的時候,我正讀著輕薄短小的William Strunk and E B White的The Element of Style,穿著風衣的青年問我正在讀什麼,或許他以為我又在讀什麼荒島書吧。知道我讀的是一千零一本寫作指南經典之後,那個人只說了一句淡淡的嘉許:Good for you。

經過眾人全心投入心血的書是不能以價錢計算其價值的,也只有這樣的書才有吸引人的力量。在新舊書店裡面走過整面書牆的時候,我會聽到每一本書在我耳邊的呢喃低語,隨著我的步伐而起伏生滅。桑塔格在他的日記裡面就說卡夫卡是絕對的力量,然後由此比較喬伊斯的愚笨、紀德的甜美,湯瑪斯曼的空洞和華麗,普魯斯特的趣味. . . 。有生命的書是會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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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舞蹈家Carolyn Brown在她的回憶錄中懷念不已、熱愛生命的John Cage)

再度拾起Michael Nyman寫的《實驗音樂:凱吉與其外》(Experimental Music: Cage and Beyond),讀著讀著書裡面的文字好像一個個漂浮到半空中,捉摸不著。還好是印在書上的白紙黑字,否則我一定無法把這些觀念放到我的腦子裡面。音樂,不是音樂而是環境;環境,不是環境而是存在;存在,不是存在而是時間。時間,不是時間而是展演。就這麼貓捉老鼠地持續下去。而這正是這本書的厲害之處:作者還真的理出了許多觀念和焦點,以及彼此之間的主從關係。寫完這本書之後,還組樂團開始從事創作(比如膾炙人口的The Piano電影配樂)。也因為作者比較了好幾個當代作曲家的異同,根據這些對比這本書也成了理解John Cage的入門讀本。其實我對John Cage原本沒有好印象:原本跟著荀伯格學現代音樂學得好好的,沒事卻跑到日本去找鈴木大拙學禪,憑著一招半式就回到歐美世界騙吃騙喝。不過這幾年零碎讀了一些東西,聽了幾片他的CD,卻漸漸喜歡起他來。

如果說他不是一個喜歡標新立異、賣弄東亞哲學的文化菁英,就說他是一位實驗性的. . . 作曲家好了,但是又不是正統定義下的作曲家。比如說1952年在紐約州糊塗蹋客市演出的作品《四分三十三秒》,有三個樂章,但是每個樂章都只有一字:TACET,也就是一般樂譜用來表示沉默無聲的表情記號。在舞台上的四分三十三秒這段期間並沒有真正演奏,只有坐在台上。也因此整首樂譜只有一頁,底下另外有一個註腳指示演奏者在鋼琴前面坐下,演奏之初關起琴蓋,結束的時候打開琴蓋[3]。這和Jackson Pollock的滴畫一樣可以視為是fluxus等行動藝術運動的重要前例。

而4′33″這首看似沉默的作品其實一點也不沉默,事實上它證明了沉默的不可能:在在這段安靜的期間底下的觀眾會逐漸竊竊私語,然後變成騷動,有人摔門而去(這是我的想像嗎)的聲音,都會包含在他的作品內。Cage在做這首「曲子」之前就曾經在哈佛大學租用了一間盡可能完全隔音的房間,之後據說他只聽到兩種聲音:高音是他的神經系統,低音是血管流動的聲音(改天我也想聽聽)。既然沉默不可能,那麼4′33″其實不是對音樂的否定,而是證明的音樂的無所不在:事實上音樂只是聲音的一種,也因此聲音比音樂還要更接近生命,這也是他所謂的具有「包容性質」inclusive 的「環境音樂。」Cage說得好:

This would not be ‘an attempt to bring order out of chaos nor to suggest improvements in creation, but simply a way of waking up to the very life we’re living, which is so excellent once one gets one’s mind and one’s desire out of its way and lets it act of its own accord.’[26]

(Nyman在後面補上一句話:politically a highly dangerous attitude。)

由這種包容的態度也就衍生了「機遇」的使用,比如說用易經卜卦決定樂句的順序,或是在樂器上裝上各種夾子、螺絲等改變樂器的音色(稱之為prepared piano, prepared guitar等)。這些看似詭異獨特的作法,事實上並不是為了凸顯個人主義,相反地,這顯示了Cage的哲學思考中一種自我的消融:藉由演出者或行動者的「不參與」non-involvement,而希望能抹除每個人個性中所包含的殊異性。(真是崇高的理想)所以原本他把樂句寫在方塊裡面,可以任意剪黏拼貼,後來的樂譜中連三角形、阿米巴形等等都出現了(這點我尚未參透)。Cage和法國作曲家Pierre Boulez的通信顯示了兩人的異同點:他們都試圖去除個人的獨特性(以及連帶的整個文化傳統),然而Cage主張要放棄控制,而Boulez則主張完全控制[60]。問題是,這種近乎烏托邦的崇高理想是否可能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或許需要先退回到比較概略的大畫面。二次戰後1950年代的的人文氛圍中,和國際政治冷戰、麥卡錫主義、企業資本主義同時興起的是一股主體性的關注:文學美術界對於即興、自發的探討、社會學界的關注重點由巨型架構轉移到個人體驗,加上越戰、文革等政治事件,總的來說持續的螺旋發展(黃仁宇調)終究導致了1968年風起雲湧的以反戰、民權等為號召的各種運動和暴動。過去我一直認為這段歷史代表的是一種主體性的興起,今天卻被Cage當頭棒喝:這是主體性的抹滅阿~~!!

到底何謂真正的主觀?真正的客觀?這種困惑同時也指出了各種烏托邦思想所隱含的限制(或說缺陷):所謂老弱婦孺都有所養有所終的大同世界、所謂的普世價值、所謂的自我的完全消融,終究是一種遙不可及的政治理想,而這種理想(以及其他各種理想)推到極致,也往往造成了各種無法想像的集體悲劇。或許也就在這種偏執的放棄之後,Cage才希望把音樂從他所認為的封閉的高級藝術傳統中解放出來,進而邀請聽眾把音樂融入環境、行動、以及最終的人的意識。所謂激進根本的政治革命或許純然是荒謬,自我的消融或許不可及,然而從個人和環境的互動之中,卻可以體驗到兩者之間的連結感與相互滲透。這是每個人都能夠從自己的生活和生命周遭嘗試做起的音樂劇場,也是今天的主要感想。還是Nyman說得好:

Henceforward sounds (‘for music, like silence, does not exist’) would get closer to introducing use to Life, rather than Art, which is something separate from Life. [26]

參考書目:

Michael Nyman, Experimental Music: Cage and Beyond (1974/1999)

推薦閱讀:

Carolyn Brown, Chance and Circumstance: Twenty Years with Cage and Cunningham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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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louds that collect the winter rain
Dissipate to reveal the pale blue air
The gravity of the gray clumps give way
To the white balloons with shining rims

Mercy is the name that resonates
With sights cast upon infinity
Nothingness that amounts to agony
Consuming the calibrating mind to ashes

Yet the reign of the equivocal afternoon sun
Travels through particles and dusts
The table that holds the cups
The lot that holds the cars

Is it not deception that reality fails
Upon the faltering steps of the clock
When we walk on a path that erases itself
Leaving annoyance to laugh at no one

近忙。(何時又閒過?)不過Cooper Hewitt National Design Museum有個有趣的投票叫做「民眾設計獎」有空請大家看看,裡面可以看到許多很多樣也很不錯的永續設計觀念。只要註冊就可以投票,又能不定期收到設計領域的相關資訊,何樂而不為?

What is good design? You tell us!

http://peoplesdesignaward.cooperhewitt.org/2008/

附帶一提的是這個國家設計博物館連續好幾年都頒贈國家級的National Design Awards,共有九種獎項:Lifetime Achievement、Design Commendation、Design Mind、Corporate、Achievement、Design Patron、Architecture Design、Communications Design、Fashion Design、Interior Design、Landscape Design、Product Design,我覺得是比普利茲克獎更值得注意的設計獎項。

京都 曼殊院 大書院 2005 夏

這是站著畫的,所以透視的消點位置比較高,畫面帶有些許的不安。最近看小津安二郎的晚春和麥秋,影片裡面玄關的空間明暗層次很清楚,隨著燈光的開關而變化。小津拍攝傳統住宅室內空間的時候攝影機的高度都比站立的人還低,空間的透視消點是在坐姿的眼睛高度。或許也只有安靜的坐著才能體會日本傳統建築的人性尺度?

Expostulation and Reply

“Why, William, on that old grey stone,
Thus for the length of half a day,
Why, William, sit you thus alone,
And dream your time away?

“Where are your books? — that light bequeathed
To Beings else forlorn and blind!
Up! up! and drink the spirit breathed
From dead men to their kind.

“You look round on your Mother Earth,
As if she for no purpose bore you;
As if you were her first-born birth,
And none had lived before you!”

One morning thus, by Esthewaite lake,
When life was sweet, I knew not why,
To me my good friend Matthew spake,
And thus I made reply:

“The eye — it cannot choose but see;
We cannot bid the ear be still;
Our bodies feel, where’er they be,
Against or with our will.

“Nor less I deem that there are Powers
Which of themselves our minds impress;
That we can feed this mind of ours
In a wise passiveness.

“Think you, ‘mid all this mighty sum
Of things for ever speaking,
That nothing of itself will come,
But we must still be seeking?

“–Then ask not wherefore, here, alone,
Conversing as I may,
I sit upon this old grey stone,
And dream my time away.”

~William Wordsworth, 1798.

梭羅,〈更高的規律〉,《瓦爾登湖》[1854](徐遲譯,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

[听从 - > 聽從]

Henry David Thoreau, “Higher Laws,” Walden [1854]

最近失去論述能力,可能是PO上來的文太混而良心不安,雖然只剩下碎碎念的印象派腦筋,還是來補記一下關於梭羅的雜感。 -7.21-

上個月W老師說到他到他校評圖的總結是:「讀梭羅的人越來越少了。」我不太知道如何接腔,因為我其實也算是多數人之一。直到有天晚上夜不成眠,讀到Paul Hawken引用該書結論關於空中樓閣的段落而受到震撼,才重新把它拿出來讀。也是,稍微讀一下Walden(中譯:華爾騰、瓦爾登、湖濱散記,都有)就會感覺到梭羅是一個碎碎念的老頭,每次讀到第一章他在算自己一天花了多少錢在吃飯蓋房子上面,就很難繼續。不過我現在才知道這種糟老頭的印象並不正確:梭羅四十五歲的生涯中,獨自住在森林裡的日子只有兩年,大約是在二十八歲到三十歲之間,後來花了七年的時間撰寫、修改華爾騰的初稿,等到書出版的時候 (1854)也才三十七歲!(ok,算他的博士論文:實習兩年,工作寫作加還債共花了七年,真辛苦。)

華爾騰後來名列美國文學經典,成為很多老師的英文課指定讀本。從亞馬遜網站有人發起「華爾騰湖一顆星書評運動」來看的話,很顯然要中學生來讀這些東西實在是太早了,但是如果美國教育單位或政府機關的公務人員有點概念的話,這其實是一本危險的書,並不適合當做青少年讀本。比如「結論」裡面的這一段話: Read Mo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