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lumination of What

". . . the light, being eternal and limitless, cannot be turned off. Shut your eyes." Flannery O'Connor, Letter to "A."

Category: cinema

以孤獨為名:閱讀大衛.華萊士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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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溝通的(無)意義

華萊士總是在乎溝通的可能性,或不可能性。這在《Infinite Jest》開卷首篇,主角哈爾(Hal)申請學校的面試過程中表露無遺。當哈爾(咸認是華萊士的自我寫照)以體育資優生身分申請入學的時候,陪同一旁的教練和主任都要他保持沉默,不停被面試官質疑的他卻忍不住開口說話:

「我不是只會打網球的男生。我的閱歷豐富。我有體驗和感受。我很複雜。我會讀書,. . . 我會學習和讀書。我敢打賭你念過的每一本書我都念過。不要說不可能。我消耗圖書館。我磨損書脊和光碟片。我會招呼一輛計程車然後說:『到圖書館,開快一點。』容我指出,我看得出我對語法和機制的直覺掌握還略勝你一籌。但是要超越機制。我不是機械。我能感受也有信仰。我有意見。有些還滿有趣。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說個不停。讓我們來說話,什麼都可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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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孤獨為名: 閱讀大衛.華萊士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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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剛 開 始

你知道這些故事的,我也只是碰觸到表面而已,其實說了等於沒說,但我還是必須說出來。

剛開始是《Liberal Arts》(中譯:愛情必修學, 2012)這部電影,故事內容算是小清新,劇中的女大生和老文青發展出一段近乎柏拉圖式的情感,又各自經歷了幻滅與成長。這部電影以施行博雅教育(片名由來)的小型學院Kenyon College為故事背景,作家大衛.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於2005年曾經在這裡發表畢業講詞,我想我是因而認識他,進而在Youtube上聽讀了他著名的演說稿《This is Water》(這是水);或者是電影發行那一年正好在書店看到他的未完成小說《The Pale King》(暫譯:蒼白帝王)出版,因而開始注意他,不是很確定。《Liberal Arts》電影中有一個沮喪的青年時常捧讀華萊士的大部頭小說《Infinite Jest》(暫譯:無盡的玩笑),後來青年自殺未遂,老文青到醫院探望的時候把這本書摔到地上說:不要再讀這人的書了,因為他結束自己的生命,也讓你的生命無法振作。這一點不是電影故事的主軸,但老文青對於華萊士的評價我不予置評,《Infinite Jest》這本既悲傷又幽默的書,我也只能說如人飲水。難道我們也因此不讀伍爾芙(Virginia Woolf),也不再看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的電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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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境劇場小記:《祭特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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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克托,特洛伊的希望,手刃帕特羅克洛斯,也預約了自己的死亡。_陳少維攝

如果命運可以預見也無法改變,諸神和眾人的作為是否都是白費?城市的高聳圍牆有八公尺高,據說是神明建造的,也讓城市固若金湯,居民和統治者都得到安全的庇護。有天敵人突然來到城下,城市不再安全,展開了未來十年的苦戰。

這不是《巨人的進擊》,而是三千年前特洛伊城的故事。位於達達尼爾海峽入口處的特洛伊,是從愛琴海到達現代土耳其的要津,他們的敵人是位於希臘半島邁錫尼的希臘人。我們所知特洛伊城的故事,主要來自古希臘詩人荷馬(Homer)講述的《伊里亞德》(Iliad)史詩。有幸參加《祭特洛伊》試演活動。這齣戲碼從1997、2005分別演出過,據說每次的演出在音樂、服裝設定、演出舞台乃至於劇本等各方面,都持續進行調整與修正。

到了2015版的劇本,將《伊里亞德》這個複雜的故事情節精鍊簡化到極簡的呈現,留下來的角色和橋段也耐人尋味:預言特洛伊的落敗但無人相信的特洛伊公主Cassandra、為了父親而獻祭給神祇的希臘公主Iphigenie、選擇榮耀或是歸鄉的Achilles、充滿榮譽感的Hector、Hector親愛的愛人Andromeche,替代Achilles出戰而死去的友人Patroclus、工於心計的希臘國王Agamemnon等等。這些角色與關係都成為西方文學中各種原型。

為什麼在台灣演出特洛伊的故事?同樣位於海峽出入要津的特洛伊和台灣,同樣面對著海洋相隔的龐大威脅。伊里亞德中兩國相爭,最後卻沒有勝利者的悲劇不禁令人好奇。出身歌仔戲世家的二哥(王榮裕)將傳統戲劇的元素融入,劇中好像出現一些刻意造成的違合感:以外語發音的角色名字、歌仔戲的武場打鬥、紅、藍色調的鮮豔的戲服、以及歌仔戲中原本就有的高度抽象和象徵手法等等加總起來,提供了觀看過程中各種「融入」和「抽離」的契機,好像也促使觀眾在過程中尋找自己的角色和定位。

另外有趣的是 Read the rest of this entry »

情緒的魔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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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段時間經常坐捷運或開車經過Oakland 的Colosseum體育場,卻從來沒有看過Oakland Athlectics的棒球隊比賽。倒是後來Moneyball(魔球)這部電影看了三次還是不會厭倦,人生的際遇就是這麼的奇怪。果然經典也是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可以讀到不同的東西(明明電影播出也沒幾年)。

第一次自然是看劇情:看科學統計的想像力如何建立新的棒球典範,看日常生活中片刻光線和溫度的的影像語言如何進入主流好萊塢電影(話說到了The Tree of Life這種日常美學就已經有點彈性疲乏了),看主人翁如何擇善固執而不是一味只想當個好人。

第二次看到的是細緻的人際關係互動:過氣球員如何面對自己的自信不足,球隊經理和教練之間的緊張對峙其實是為了各盡職守、分居的父女之間如何關心對方、經理和助理之間發生歧見的時候如何統一陣線槍口一致對外等等,各種關係點到為止盡在不言中,劇本寫得十分細緻。每次聽到片中女兒的自彈自唱都會很感動。

第三次才注意到「情緒釋放」的藝術,專心觀察小布主演的球隊經理Billy Beane,是很標準的美國田園理想性格(American pastoral):作事明快不拖泥帶水、開會談論公事沒有太多廢話、把自己的情緒包裹在微笑的面具底下、和教練有僵持不下的時候都能夠保持風度,以各種諷刺和自我解嘲來帶過、面對女兒關心的時候總是可以說nothing to be worried about等等。但是在幾個關鍵的時刻,他釋放了自己的情緒。

把辦公室的椅子摔到門外撞牆當然是一種明顯的失控,不過當球隊輸球之後Billy聽到球員在休息室裡面起鬨跳脫衣舞笑鬧,二話不說走到裡面,擺臉色、訓話、摔球棒、臨去前順手推倒飲水機,這時候展現的不爽就十分的有效率,也是球隊開始贏球的一個轉折點。其後為了讓教練安排理想的打擊順序,在眾人都反對的狀況下把明星球員Carlos Pena交易掉,順便殺雞儆猴捻走帶頭作亂的Jeremy Giambi,憑的當然也是一股心中的氣,但是他在整個過程中展現的卻是很優雅公開的風度。

有趣的是,原本Billy是盡量不和球員說話,也不和他們發展私人交情的,但是影片後半為了貫徹自己的戰略,經理還是必須親自參與球員的訓練,向他們講解他的新戰略方法所帶來的戰術改變。當我們帶著距離看事情的時候,要指手畫腳總是比較容易;一旦置身其中,就很難免會有個人的偏見和情緒的連帶反應。但是我們並不是隨時作著無情計算的電腦,我們的身體中有血液流動,我們是面對高興、難過或困難的時候會腦充血、會流眼淚的人類。即使是使用新的科學統計方法來打棒球,最後還是必須回歸人性,誰又能預見?

自從二十年前Daniel Goleman寫了一本暢銷書叫做Emotional Intelligence 之後,就經常看到各方面的專家來談論什麼叫做「情緒管理」,但是大部分人(包括自己)聽到的只是老調重彈的「控制」,而忽略了「釋放」的部份。因為生長環境加上內向的個性,我很小就學會如何否定自己的情緒,但是否定並不表示它不存在,瓶子裡的精靈總是會有蹦出來的一天。當壓抑太久的情緒不自願蹦出來的時候,通常都不會太光采;即使是能夠把情緒的精靈封閉起來,個人的創造力連帶也會被禁錮起來。適當的情緒釋放,理想上就像是衝浪一樣,雖然站在浪頭上,但是可以環顧四周看到自己前進的方向,同時讓身體保持平衡,當情緒的浪潮過了就可以回歸平靜(說得好像自己會衝浪一樣)。這種時候,情緒可以幫助你完成不少理性難以達成的事情。我也在猜想適當釋放的情緒,可能有另外一個名字,就叫做「勇氣」。吳岳老師說過,聯考可以重考十次,但是人生的聯考如果失敗了可能一次就掛了。不管何時開始學習適當的情緒釋放,希望永遠都不嫌遲。

經典名句:

「你想要爆頭一槍斃命,還是要胸部中五槍流血致死?」

(每次聽到片中女兒的自彈自唱都會很感動。)

戀上海明威的災難:Hemingway and Gellho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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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Capa, “Loyalist Militiaman at the Moment of Death, Cerro Muriano,” 1936

權威通常以年老的面貌出現,然而往往比較有趣的部分是年輕時候的歲月。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或許不怎麼能夠提起一般讀者(i.e.就是我)的興趣,但是HBO的自製電影 Hemingway and Gellhorn的確描繪了這位留著小鬍子、帶著畫家帽、英俊又充滿草根活力的壯年海明威。否則又何必找來Clive Owen扮演海明威?請Nichole Kidman來扮演海明威的情人就更上一層樓(?)了。海明威和葛霍恩在1936年之後短暫的六、七年間相遇、互愛、結為連理、又再分離,「躲得過戰場上的砲火,卻經不起家庭的戰爭。」因為兩人互為繆思,讓我一度天真地想像影片是否能反客為主命名為 Gellhorn and Hemingway,不過片尾終究還是點出葛霍恩受惠於海明威的啟發較多。(其實英文片名把兩人放在介係詞兩旁的同等地位,已經比中文片名的「戀上海明威」好很多,況且從歷史的後見之明來看,戀上海明威通常都是一場災難。)

片中關於二戰時期(西班牙、中國、芬蘭)的國際政治,以及海明威的文學和戰地報導在其中的角色,自然有更清楚的了解。甚至把(海明威筆下?)蔣介石夫婦的權貴和周恩萊的樸實對比,都描繪得非常傳神。但是我更有興趣的是,故事中穿插了大量的黑白歷史照片和紀錄片,還原了攝影師Joris Ivens, Robert Capa等人拍攝的著名歷史照片和場景,相信導演做了不少事前的考證和研究。黑白的歷史記錄和彩色的劇情影片之間的交錯,就像是歷史建築的修復和增建之間的對比--既保留了舊建築的原貌和特色,同時又讓它和新的增建能夠彼此連通,因此能夠明顯分辨出兩者之間的不同。

印象最深刻的還是海明威在下榻的旅館中,穿著長褲和背心汗衫,站在打字機前面以飛快的速度敲擊著打字機,你都可以感覺到西班牙那種揮汗如雨的天氣。葛霍恩看到這個景象之後,支吾其詞的抱怨腦中塞滿太多的事件和情感,加上對當地的政治歷史不夠理解而遲遲不願下筆,一種典型的「寫作障礙」(writer’s block)。海明威別過頭對著站在門邊的葛霍恩吼叫:「哪有什麼叫做寫不出來的!還不咬緊牙根趕快去工作,讓我看看你是塊什麼料!」(zip… go to work . . . )

FYI: 海明威撰寫+旁白,Joris Ivens拍攝的紀錄片,The Spanish Earth (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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